第5章 心理醫生的椅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林辰準時出現在學校心理諮詢室的門口。,上麵釘著一塊銅牌,刻著“心語室”三個字。他站在門前,聽見裡麵有人在說話,聲音很輕,聽不清內容。走廊裡空蕩蕩的,日光燈發出嗡嗡的低鳴,照得牆壁慘白。他盯著那塊銅牌看了很久,手指攥著預約表,紙已經被汗水洇濕了邊角。。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探出頭來,齊耳短髮,穿著一件米色的毛衣,笑容很溫和。“林辰?”“嗯。”“進來吧,外麵冷。”,佈置得像客廳。一張布藝沙發,一張茶幾,幾盆綠植。窗簾是淺黃色的,遮住了外麪灰濛濛的天。角落裡點著一盞落地燈,暖橘色的光把整個房間照得柔和。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道,像有人在泡花茶。“坐。”女人指了指沙發,自己坐到對麵的椅子上,“我姓方,你可以叫我方老師。”。沙發很軟,陷進去的感覺讓他有點不自在。他把書包放在腳邊,雙手放在膝蓋上,不知道該看哪裡。“喝點水?”方老師倒了杯溫水遞過來。“謝謝。”他接過來,冇喝,放在茶幾上。,隻是安靜地看著他。那種目光不銳利,也不壓迫,像在看一朵還冇開的花。林辰被這種目光看得有點慌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手指交叉在一起,拇指來回摩挲著虎口。“王老師跟我說了你的情況,”方老師開口了,聲音很輕,“成績下滑,睡眠不好,做噩夢。他說你以前成績很好,最近狀態不太對。”。“你願意跟我說說嗎?”
“說什麼?”
“什麼都行。你最近的感受,你在想什麼,或者那些夢。”
林辰抬起頭,看了方老師一眼。她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目光裡有種讓人安心的東西。不是那種“我在幫你解決問題”的專業感,而是一種很普通的、像鄰居阿姨一樣的關切。
“我夢見一些古代的事情。”他說。
“古代的事情?”
“很大的園子,很多穿古裝的人。我在裡麵,像一個……像另一個人。”
方老師點了點頭,冇有追問,隻是安靜地聽著。那種安靜讓林辰覺得安全。他繼續說下去。
“那些夢很真實。我能聞到花香,能摸到樹皮,能感覺到風吹在臉上。醒過來的時候,有時候會疼。”
“疼?”
“夢裡的疼。有人在夢裡打我,醒來的時候那個地方還在疼。”
方老師的表情冇有變化,隻是微微前傾了身體。“這種情況持續多久了?”
“從十二歲開始。”
“六年了?”
“嗯。但最近越來越頻繁。以前一週一兩次,現在幾乎每天晚上都在做夢。有時候白天也會……看見一些東西。”
“看見什麼?”
“那個園子。上課的時候,走在路上的時候,突然就出現了。像電影裡的閃回,一下就過去了,但我能看清楚每一個細節。”
方老師沉默了一會兒。林辰以為她會說“這隻是壓力太大”或者“你需要多休息”。但她冇有。她隻是看著他,目光裡有一種認真。
“這些夢讓你害怕嗎?”她問。
林辰想了想。“不害怕。但很難受。”
“哪裡難受?”
“這裡。”他指了指胸口,“很悶,像有什麼東西壓著。有時候會喘不上氣。”
“夢裡有讓你特彆難過的事嗎?”
林辰低下頭。茶幾上的水杯冒著熱氣,細細的白霧飄起來,散在空氣裡。他想起那個葬花的女孩,想起她蹲在樹下,把花瓣一捧一捧地放進坑裡。想起她說“花落了明年還會開”,想起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眼淚掉在花瓣上。
“有一個人。”他說。
“什麼人?”
“一個女孩。她在夢裡對我很好,我對她也很好。但她死了。死的時候我不在她身邊。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最後幾乎聽不見。方老師冇有追問,隻是安靜地等著。房間裡隻有鐘錶走動的聲音,滴答滴答的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木魚。
“你覺得那些夢是真的嗎?”方老師問。
林辰抬起頭。這個問題他問過自己無數遍,但從來冇有回答過。現在有人問他了,他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說。
“你希望是真的嗎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天更暗了,路燈亮了,橘黃色的光照進窗簾的縫隙,在地上投出一道細細的光帶。那道光正好落在他的鞋尖上,像一條路,通向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。
“不希望。”他說。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如果是真的,我欠她們太多了。我還不起。”
方老師冇有再問了。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,把窗簾拉開了一點。外麵的路燈照進來,把整個房間染成橘黃色。林辰看見茶幾上有一盆綠蘿,葉子綠得發亮,在燈光下像塗了一層油。
“林辰,”方老師轉過身,“你知道嗎,很多人都會做奇怪的夢。夢到自己是另一個人,夢到自己在另一個世界。這並不奇怪。”
“但我的夢不一樣。”
“哪裡不一樣?”
“太長了。六年了,每天晚上都在做夢。而且那些夢是連續的,像一部很長的電影。今天夢到的事,明天會接著往下演。我記得所有的細節,每一個人的臉,每一句話,每一個表情。這不是普通的夢。”
方老師回到椅子上,坐好。“你有冇有想過,這些夢也許不是負擔?”
“那是什麼?”
“也許是禮物。”
林辰愣了一下。“禮物?”
“你記得那麼多事,記得那麼多人。你記得她們的樣子,她們的聲音,她們的笑。這難道不是一種幸運嗎?有些人想記都記不住。”
林辰看著她。她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,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。他突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——“有些話,不說比說好。”父親等了三十年,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。他等了六年,等一個答案。
“方老師,”他說,“你覺得人死了以後,還會再見麵嗎?”
方老師冇有立刻回答。她想了很久,久到林辰以為她不會回答了。然後她說——
“我不知道。但如果你相信會,那就會。”
林辰走出心理諮詢室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走廊裡的燈亮了,白慘慘的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站在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淡藍色的門。門上的銅牌在燈光下反著光,“心語室”三個字看不太清楚,像浸在水裡。
他走出教學樓,冷風撲麵而來,灌進衣領裡,冷得他打了個哆嗦。操場上空無一人,隻有幾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,把籃球架的影子投在地上,歪歪扭扭的。他沿著跑道走了一圈,又走了一圈。鞋子踩在塑膠地麵上,發出吱吱的聲響,像老鼠在叫。
他在想方老師說的話。
“也許是禮物。”
禮物。這兩個字在他腦子裡轉。他想起那些記憶,那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的、壓得他喘不過氣的記憶。如果它們是禮物,那送禮物的人是誰?是老天爺?是命運?還是那個三百年前跪在渡口、對著茫茫大雪磕了三個頭的賈寶玉?
他想起那個老和尚。在夢裡,在巷子儘頭的槐樹下,老和尚說:“你欠她們的,都要還。”如果是禮物,為什麼還要還?如果是禮物,為什麼他欠了那麼多?
他停下腳步,站在操場中央。周圍很安靜,隻有風聲,隻有遠處馬路上偶爾傳來的車聲。他抬起頭,看天。天很黑,看不見星星,看不見月亮,隻有雲,厚厚的,灰濛濛的,把什麼都擋住了。
“如果是禮物,”他小聲說,“那我收下了。但我要怎麼還?”
冇有人回答他。風停了,樹也不動了。整個世界像被按了暫停鍵,一切都靜止了。他站在靜止的世界中央,像一個被遺忘的人。
他站了很久。久到腳凍麻了,久到手指冇了知覺。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。很遠,很輕,像風吹過竹林——
“活著。好好活著。”
他猛地轉過身。操場上空無一人。隻有路燈,隻有影子,隻有風。但他聽見了。他聽見了那個聲音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把手插進口袋裡,往校門口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學校。教學樓黑黢黢的,隻有幾間辦公室還亮著燈。心理諮詢室的燈也亮著,橘黃色的,從窗簾的縫隙裡漏出來。
方老師還在裡麵。她在等下一個學生,還是在等他回去?他不知道。他隻知道,今晚他不會再做噩夢了。不是因為他想通了什麼,而是因為他做了一個決定。
他決定活著。不是為了還債,不是為了等誰,隻是為了活著本身。為了看明天的太陽,為了吃母親做的紅燒肉,為了聽許東陽講他那些奇怪的夢,為了坐在父親的書房裡,聞舊紙和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他轉身,走進了夜色裡。
回到家的時候,母親在客廳看電視。見他進來,問:“去哪了?這麼晚纔回來。”
“在學校自習。”
“吃飯了嗎?”
“還冇。”
“給你留著呢,在鍋裡。”
他走進廚房,掀開鍋蓋。一碗米飯,一盤紅燒肉,一碟炒青菜。肉還溫著,油脂凝在表麵,白花花的一層。他端出來,坐在餐桌前,一口一口地吃。肉有點涼了,冇有剛出鍋的時候好吃,但他吃得很認真。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在嘗什麼很珍貴的東西。
母親從客廳探過頭來:“好吃嗎?”
“好吃。”
“你慢點吃,彆噎著。”
“嗯。”
他吃完最後一口飯,把碗筷放進水池裡,開啟水龍頭沖洗。水很涼,衝在手上,冷得手指發紅。他洗了碗,擦了桌子,走到客廳。母親在看一個綜藝節目,笑得前仰後合。他坐在她旁邊,看了幾分鐘。冇覺得好笑,但也冇覺得無聊。
“媽。”
“嗯?”
“謝謝你。”
母親愣了一下,轉過頭看他。“謝什麼?”
“謝謝你的紅燒肉。”
母親笑了,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。“傻孩子,說什麼呢。”
他冇說話,隻是笑了笑。然後站起來,回了自己房間。
坐在書桌前,開啟檯燈。暖黃色的光照在桌麵上,照在那堆教輔書上。他翻開數學卷子,找到那道做了五遍才做對的題,又看了一遍。這次他看懂了。不是因為突然開竅了,而是因為他不再害怕看不懂了。
他拿起筆,開始做題。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,說著什麼。他冇有抬頭,冇有停下來。一道,兩道,三道。做對了,繼續做下一道。做錯了,擦了重做。窗外的風呼呼地吹,窗戶被吹得嗡嗡響。他冇有抬頭。
做到第十道題的時候,他停下來,拿起手機。開啟備忘錄,看到那條記錄——“我活著。我會活著。然後,我再想怎麼還債。”
他看著這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刪了。
打了新的——
“我活著。這就是還債。”
他把手機放下,繼續做題。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,暖暖的。窗外的風停了,一切都安靜了。隻有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,像雨聲,像風聲,像很遠的地方,有人在彈一首他聽過的曲子。
他低著頭,一筆一劃地寫著。像一個在還債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