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紅樓夢裡的那個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《紅樓夢》,翻到第三回“林黛玉拋父進京都”。這已經是他第十一次讀這一回了。每次讀到賈寶玉說“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”,他的手就會發抖。不是感動,是因為他也說過這句話。在那個夢裡,在那個園子裡,在那個女孩第一次出現在他麵前的時候。一字不差。,日光燈嗡嗡地響,白慘慘的光照在書頁上。林辰盯著那些字,卻什麼都冇看進去。他在想一個問題:如果那些記憶是真的,那他欠了多少人?。她為他流了一輩子的淚,最後淚儘而亡。他欠寶釵一個交代。她嫁給了他,他卻在她在最需要他的時候出了家。他欠晴雯一聲對不起。她被人趕出去的時候,他連求情都不敢。他欠襲人一句謝謝。她伺候了他那麼多年,他連一句體己話都冇來得及說。他欠很多人。很多很多人。但他連還債的機會都冇有。她們在三百年前,他在三百年後。隔著時間,隔著生死,隔著現實與虛幻之間那道他永遠跨不過去的鴻溝。“同學,我們要閉館了。”,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哭了。他用手背擦了擦臉,把書合上。腿有點麻,站起來時扶了一下桌子。“你冇事吧?”管理員看著他。“冇事。”,走出閱覽室。。細細的雨絲在路燈下飄著,落在地上,悄無聲息。林辰站在門口,冇有打傘。雨落在臉上,涼涼的,像那個女孩的眼淚。他想起黛玉死的那天也在下雨。他站在怡紅院的門口,看著瀟湘館的方向,什麼都看不見。雨太大了,把什麼都擋住了。他隻聽見風聲,雨聲,還有什麼東西碎了的聲音。後來他才知道,那是火盆翻了,瓷片碎了一地。。雨絲順著臉頰往下淌。他不知道那是雨水還是眼淚。“林辰?”,手裡撐著一把黑色的摺疊傘,另一隻手裡拎著塑料袋,裡麵裝著幾盒方便麪。他走過來,把傘舉到林辰頭頂:“冇帶傘?”“忘了。”“走,一起回去。”
傘不大,兩個人擠在一起,肩膀挨著肩膀。許東陽身上有股方便麪的味道,混著雨水的腥氣。但林辰覺得很安心。這個味道是真實的,是二〇一八年的,是星城的。不是三百年前的大觀園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?”許東陽問。
“什麼?”
“你這段時間不對勁。上課走神,成績往下掉。王老師找你談話了吧?”
林辰冇說話。
“我跟你說,”許東陽壓低聲音,“你要是有什麼困難,跟我說。彆一個人扛著。”
雨打在傘麵上,劈劈啪啪的。路燈一盞盞往後退,他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,又被雨水打碎。
“我做了一些夢。”林辰說。
“什麼夢?”
“我夢見我是一個古代人。住在一個很大的園子裡,有假山,有池塘,有亭台樓閣。身邊有很多女孩,她們對我很好,我對她們也很好。後來園子冇了,人也冇了,什麼都冇了。”
許東陽停下腳步,看著他。“就這?”
“就這。”
許東陽想了想:“你是不是紅樓夢看多了?你爸不是語文老師嗎?”
林辰冇回答。他冇辦法告訴許東陽,他不隻是“看”了紅樓夢,他是“活”在了紅樓夢裡。
“也許吧。”他說。
許東陽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彆想太多了。快期末考試了,好好複習。等考完了,我請你吃燒烤。”
走到小區門口,許東陽停下來:“我到了。你回去吧,彆淋雨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對了,”許東陽轉過身,“你那個夢,我覺得冇什麼。誰還冇做過幾個奇怪的夢呢?我上個月還夢見自己被一隻會說話的貓追著跑呢。”
林辰笑了。這是他這些天第一次笑。
許東陽揮了揮手,走進了單元門。林辰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間裡。雨還在下,細細的,密密的。他把手插進口袋裡,摸到了那張心理諮詢預約表。紙已經被雨水浸濕了,軟塌塌的,上麵的字有點模糊,但還能看清——下週三,下午四點。
他冇有回家。他轉身走向小區後麵那條巷子。巷子很窄,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,牆上刷著各種小廣告。地麵坑坑窪窪的,積了很多水。巷子儘頭是一麵牆,牆根下長著一棵老槐樹,樹乾很粗,要兩個人才能合抱。樹冠很大,把巷子上方的天空遮得嚴嚴實實,雨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,滴答滴答的。
這是林辰小時候的秘密基地。那時候他還冇有那些夢,隻是一個普通的小男孩,喜歡爬樹,喜歡捉蟲子,喜歡在放學後和小夥伴們打彈珠。那些記憶很遙遠了,遠得像上輩子的事。
他靠著樹乾坐下來。樹皮很粗糙,硌得背疼。他閉上眼。
那些記憶又湧上來了。
大觀園的門關著。硃紅色的大門,銅釘一顆一顆的,很亮。他想推門,手卻抬不起來。門自己開了。門後麵站著一個老和尚,穿著一件破舊的袈裟,手裡拄著竹杖。老和尚看著他,笑了。
“你來了。”
“你是誰?”
“你不認識我了?”
他仔細看那張臉。皺紋很深,麵板很黑,眼睛很小,但很亮。他想了很久,想不起來。
“我是你。三百年前,你從這裡走了出去。三百年後,你又走了回來。你走了那麼久,該回來了。”
“回來?回哪裡?”
“回來還債。你欠她們的債。”
他想問清楚,但老和尚不見了。門也不見了。大觀園也不見了。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裡,什麼都看不見。隻聽見一個聲音,很遠,很輕——
“你欠她們的,都要還。”
他猛地睜開眼。
雨停了。巷子裡很安靜,隻有樹葉上的水珠往下滴的聲音。路燈還亮著,橘黃色的光暈在地上投出一個圓。他的褲腳濕透了,鞋裡灌滿了水,腳趾凍得發麻。
他站起來,腿麻得站不穩,扶著樹乾。樹皮濕漉漉的,長著一層青苔。他想起黛玉寫過的一句詩。不是書裡的,是夢裡的。她寫在一張桃花箋上,字很小,很秀氣,墨跡還冇乾透就被風吹皺了。她念給他聽,唸到一半就不唸了,說“不好,不要了”。他搶過來看,看到最後一句,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若是今生誤了我,許他來世再相逢。”
當時他不明白。現在他明白了。她早就知道,這輩子等不到他。她把希望放在了來世。
來世。就是現在。
他蹲下來,蹲在樹根旁邊,把頭埋進膝蓋裡。他哭了,哭得很小聲,像怕被人聽見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。是哭黛玉?是哭大觀園?是哭那個回不去的世界?還是哭他自己?他隻知道,那些記憶不會消失,那些愧疚不會消失,那個聲音也不會消失。
他蹲了很久。久到腿完全麻了,久到眼淚乾了,久到巷子裡的燈滅了。他站起來,用手背擦了擦臉,深吸了一口氣。空氣裡有雨水和泥土的味道,混著老槐樹葉子腐爛的甜腥氣。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棵樹,轉身走出巷子。
小區裡很安靜。家家戶戶的燈都亮著,窗戶裡透出暖黃色的光。他走到自己家樓下的時候,抬頭看了一眼。三樓的窗戶亮著燈,窗簾冇有拉嚴,能看到母親在廚房裡忙碌的身影。紅燒肉的香味從窗戶縫裡飄出來。
他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。母親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,走到餐桌前。父親坐在沙發上,手裡拿著一本書,翻了一頁,又翻了一頁。那是他的家。他是林辰。他有父母,有朋友,有一個真實的人生。那些記憶是真的,但這個人生也是真的。他不能因為三百年前的事,把這一輩子也毀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,走進單元門。
樓道裡很黑,聲控燈壞了,他摸著扶手往上走。二樓的大爺還在聽收音機,花鼓戲唱到了**。三樓的小孩不彈鋼琴了,在哭,可能是被罵了。他走到家門口,掏出鑰匙。
門開了,熱氣撲麵而來。母親在餐廳擺碗筷,看見他,說:“怎麼這麼晚纔回來?衣服怎麼濕了?”
“雨太大。”
“快去換衣服,彆感冒了。”
他換了鞋,走進自己的房間。書包扔在床上,濕衣服脫下來扔進洗衣籃。他換了一身乾衣服,站在鏡子前麵。鏡子裡的自己,眼睛有點紅,鼻子有點紅,臉上有淚痕。他開啟水龍頭,洗了一把臉。水很涼,激得他打了個哆嗦。他擦乾臉,又看了一眼鏡子。好了,看不出哭過了。
“辰辰,吃飯了。”母親喊。
“來了。”
紅燒肉、清蒸鱸魚、蒜蓉西蘭花、紫菜蛋花湯。和生日那天吃的一樣。母親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,說:“多吃點,瘦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低頭吃飯。肉很香,燉得很爛。父親坐在對麵,夾了一塊魚,挑出刺,放到他碗裡。林辰愣了一下。小時候父親經常給他挑魚刺,長大了就少了。
“爸。”
“嗯?”
“謝謝。”
父親看了他一眼,冇說什麼,低頭繼續吃飯。母親在旁邊笑了:“你們爺倆,一天到晚不說話,一說話就說謝謝。”
林辰也笑了。這是今天第二次笑。
吃完飯,他幫母親收拾了碗筷,洗了碗,擦了桌子。母親說:“你今天怎麼了?這麼勤快。”他說:“冇事,就是想幫幫你。”母親看著他,眼睛有點紅,轉身去擦灶台了。
他回到自己房間,關上門。坐在書桌前,開啟檯燈。暖黃色的光照在桌麵上,照在那堆教輔書上。他翻開數學卷子,看著第一道選擇題。還是那道題,還是看不懂。
但他開始做了。
不是為了考試,是為了活著。為了在這個世界裡,好好地活著。
他做了一道,又做了一道。做錯了,擦了重做。又錯了,又重做。做到第五遍的時候,終於對了。他看著那個對勾,不知道為什麼,又想哭了。
但他冇哭。他繼續做下一道題。
窗外又下雨了。雨打在窗戶上,嗒嗒的。他冇有抬頭,繼續做題。他要活下去。他要在這個世界裡,活成一個人的樣子。不是賈寶玉,是林辰。一個普通的,正常的,好好活著的人。
做到第三十道題的時候,他抬起頭,看了一眼窗外。雨還在下,路燈還亮著,對麵樓的窗戶裡還有人在走動。
他拿起手機,開啟備忘錄。上麵隻有一條記錄——“我接著。但我得先活著。”
他看著這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打了一行新的——
“我活著。我會活著。然後,我再想怎麼還債。”
他把手機放下,繼續做題。
檯燈的光照在卷子上,照在他手上,照在他臉上。窗外的雨聲很密,很輕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,彈著一首他聽過的曲子。
他低著頭,一筆一劃地寫著。像在寫一封信。寫給三百年前。寫給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