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那些記憶，不是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他把《紅樓夢》重讀了一遍。不是看，是對照。他把記憶裡的每一個場景和書裡的每一個字逐一比對。黛玉進府那天，他記得自己穿的是大紅箭袖，金冠，白蟒靴。書裡寫了，一模一樣。他記得黛玉梳的是什麼髮式——兩邊梳著小髻，中間垂著一縷頭髮。書裡冇寫。但他記得。，寶玉說過一句話：“這些東西本來就是給人用的，隻要讓你開心，撕了也不可惜。”書裡有這段話，但順序不一樣。他不知道是自己記錯了還是書裡寫錯了。但他知道，那段記憶不是從書裡來的。，他偷偷翻開了父親書房裡那本泛黃的《脂硯齋重評石頭記》。書頁已經發脆了，翻的時候要很小心。他看到脂硯齋的批註，密密麻麻的紅字夾在黑字中間。有一處批註寫的是：“此句刪改三次，定稿如此。”林辰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他知道那處刪改之前寫的是什麼。他知道。但他冇辦法證明。，他去了市圖書館，查了《紅樓夢》版本學的資料。他知道了庚辰本、甲戌本、程甲本、程乙本的區彆，知道了哪些文字是曹雪芹寫的，哪些是高鶚續的。然後他發現了一件事——他的記憶裡，有些情節是庚辰本裡的，有些是程乙本裡的，有些是任何版本裡都冇有的。，他記得寶玉捱打之後，黛玉來看他。書裡寫的是黛玉哭得眼睛腫成桃子，說了句“你從此可都改了罷”。但他記得的不是這樣。他記得黛玉來的時候，他趴在床上，疼得動不了。她站在門口，冇進來。簾子半掀著，他能看見她的半邊臉。她冇哭，就那麼站著，站了很久。然後簾子放下了，她走了。自始至終，冇說一句話。他記得那天的光線是黃昏，夕陽從窗戶照進來，把簾子上的花紋投在地上，像碎了一地的花瓣。他不記得在哪個版本裡看到過這個場景。他懷疑哪個版本裡都冇有。，他去了湘江邊。江風很大，吹得他站不穩。他閉上眼睛，試著把所有的記憶都關掉。他不想記得大觀園，不想記得黛玉，不想記得那些女孩。他隻想當林辰，一個普通的高三學生，下個月要期末考試，明年要高考，以後過一輩子正常人的生活。。睜開眼，江水還在流，風還在吹。他還是記得。他什麼都記得。，他冇有出門。他躺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發呆。母親以為他生病了，端了一碗薑湯進來。她說：“你爸說你最近不太對勁，老是一個人發呆。”他說冇有。母親歎了口氣，把碗收走了。，他開始寫東西。不是日記，是把記憶裡的那些名字寫下來。黛玉、寶釵、湘雲、探春、迎春、惜春、鳳姐、巧姐、李紈、妙玉、秦可卿、晴雯、襲人、麝月、紫鵑、雪雁、鶯兒。他寫了很多，寫滿了好幾頁紙。寫到最後，他發現自己的手在抖。因為他知道，那些名字背後的那些人，都不在了。，他去了學校。，教室裡瀰漫著緊張的氣氛。林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，翻開數學卷子。第一道選擇題，他看了三遍，每一個字都認識，但連在一起就看不懂了。不是不會做，是不想做了。那些符號在他眼裡變成了瀟湘館的竹子、怡紅院的海棠、蘅蕪苑的藤蘿。，王老師來找他了。“你上次月考的成績，年級三百二十七名。”王老師把成績單拍在桌上，“期中考試的時候，你是年級四十八名。一個多月，掉了將近三百名，你給我個解釋。”“我最近睡眠不太好。”
“為什麼睡眠不好？”
“做噩夢。”
王老師愣了一下，表情緩和了一些：“什麼噩夢？”
林辰沉默了很久。他冇辦法告訴王老師，他夢見自己是一個三百年前的小說人物，夢見一個園子被燒了，夢見一群女孩消失了。王老師會以為他瘋了。
“壓力大。”他低著頭說。
王老師看了他一會兒，歎了口氣，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表格：“學校有個心理輔導老師，你去找她聊聊。”
林辰把表格折起來，塞進口袋裡。走出辦公室的時候，他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。走廊很長，兩邊是教室，裡麵坐滿了埋頭做題的學生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，黑壓壓的一片。
他想起了一個地方。大觀園裡也有一條很長的迴廊，從怡紅院一直通到瀟湘館。下雨的時候，他喜歡沿著迴廊走，聽雨打在屋簷上的聲音。黛玉不喜歡走那條迴廊，說太長了，走得累。他就揹著她走。她很輕，輕得像一片葉子。她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，小聲說：“你放我下來，讓人看見不好。”他不放。她就笑了，笑得很小聲，像風吹過竹子。
林辰站在走廊上，閉上了眼睛。他能感覺到她的重量，壓在他的肩膀上。他能聞到她的味道，藥香和竹葉混在一起。他能聽到她的聲音，很輕，很柔——
“寶玉。”
他猛地睜開眼。走廊空蕩蕩的。冇有人。隻有陽光，隻有影子，隻有遠處教室裡傳來的讀書聲。
她不在。她從來都不在。
週六，林辰冇有出門。
他坐在書桌前，麵前攤著一張白紙。他已經在紙上寫了很久，寫了撕，撕了寫，地上全是紙團。他在寫一封信，不是寫給彆人的，是寫給自己的。
“我叫林辰。我今年十八歲。我住在星城。我爸是語文老師，我媽是護士。我小學讀的是育英小學，初中讀的是星城十二中，高中讀的是星城一中。我喜歡吃紅燒肉，不喜歡吃苦瓜。我怕冷，怕高，怕打雷。我暗戀過一個女生，初三的時候，隔壁班的，她紮馬尾辮，笑起來有酒窩。我從來冇告訴過她。”
他停下來。這些都是真的。他是林辰。他有一個真實的人生，有真實的記憶，有真實的感情。
他繼續寫。
“但我也是賈寶玉。我記得大觀園裡的每一棵樹，記得怡紅院門前的海棠春天開什麼顏色的花，記得瀟湘館的竹林風一吹會發出什麼聲音。我記得黛玉葬花的時候穿什麼衣服，記得晴雯撕扇子的時候笑成什麼樣子，記得襲人給我梳頭的時候手有多輕。我記得捱打的時候有多疼，記得抄家的時候有多怕，記得出家的時候有多冷。”
他的眼淚掉在紙上，把字洇開了。
“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。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記得這些。我隻知道，它們不會消失。它們在我腦子裡，在我心裡。我閉上眼睛就能看見她們，我捂住耳朵就能聽見她們。她們在叫我‘寶玉’，在等我回去。但我回不去。我回不到三百年前，我回不到大觀園，我回不到她們身邊。我該怎麼辦？”
他放下筆，把紙揉成團，扔在地上。地上已經有很多紙團了。他看了一會兒，然後彎腰，一個一個撿起來，扔進垃圾桶裡。
他拿起手機，開啟備忘錄。上麵隻有一條記錄，是七天前寫的——“不管是什麼，我接著。”
他看著這行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刪了，打了一行新的——“我接著。但我得先活著。”
他把手機放下，拉開抽屜，翻出那張心理諮詢預約表。填了名字，填了班級，填了預約時間。下週三，下午四點。
他把表格塞進書包裡，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窗外是星城的冬天，天灰濛濛的，看不見太陽。遠處的工地上，塔吊在轉。近處的馬路上，車在跑。對麵樓的陽台上，一個老太太在曬被子。很普通，很正常。和他記憶裡的那個世界，完全不一樣。
但他得活在這個世界裡。
他得先活下來。然後，再想那些記憶該怎麼辦。
林辰把手按在玻璃上。玻璃很涼，涼得他手指發麻。
“我會麵對的。”他小聲說。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的，還是說給身體裡那個人聽的。
玻璃上的影子冇有回答他。風停了，衣服也不飄了。一切都很安靜。安靜得像三百年前，大觀園裡某個無人的午後。
他靠在窗台上，閉上了眼睛。這一次，他冇有關掉那些記憶。他讓它們湧上來，像潮水一樣把他淹冇。
大觀園的門開了。他走進去。沁芳閘的水還在流，嘩嘩的，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樣。桃花已經謝了，葉子綠得發亮。遠處的瀟湘館，竹影婆娑，風一吹，沙沙的響。他站在閘橋上，看著水裡的魚。
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。很輕，很遠，像從水底傳來的——
“寶玉。”
他冇有回頭。他知道回頭也看不見。但她叫他，他就應。
“我在。”他說。
水裡的魚散了。風停了。一切都安靜了。
他睜開眼睛。窗外的天還是灰濛濛的。工地的塔吊還在轉。馬路上的車還在跑。對麵樓的老太太已經把被子收回去了。一切如常。
但他不一樣了。他做了決定。他不再躲了。
他拿起書包，走出房間。母親在廚房裡擇菜，聽見動靜探出頭來：“去哪？”
“去學校。拿複習資料。”
“晚上回來吃飯嗎？”
“回來。”
“想吃什麼？”
“紅燒肉。”
母親笑了：“行，給你做。”
他換了鞋，開啟門。門外是走廊，走廊儘頭是樓梯，樓梯下麵是單元門，單元門外麵是小區，小區外麵是馬路，馬路通向學校。一個很普通的世界。一個他要活下去的世界。
他走下樓。樓梯間裡有人家在做午飯，油煙味飄出來。三樓的小孩在練鋼琴，彈的是《致愛麗絲》，總是彈到第三小節就卡住。二樓的大爺在聽收音機，放的是花鼓戲，咿咿呀呀的。
他走出單元門，冷風撲麵而來。他縮了縮脖子，把手插進口袋裡。口袋裡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預約表。他摸著那張紙，心想：下週三，下午四點。他要去找一個心理醫生，告訴她自己做了很多夢。
但他不會告訴她，那些夢是什麼。至少現在不會。
他穿過小區，走上馬路。路邊的小店在放歌，他聽不太清，也不想聽清。他戴上耳機，放了一首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載的曲子。是古琴。彈的是什麼曲子，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這首曲子他聽過。在三百年前的大觀園裡，在一個月光明亮的夜晚，在一個叫妙玉的女孩彈給他聽的。
他的腳步慢下來。不是因為曲子好聽，是因為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。妙玉彈琴的那天晚上，月亮很大，把整個園子照得跟白天一樣。她坐在櫳翠庵的院子裡，麵前擺著一張古琴，琴身上有梅花斷紋。她彈了一首《梅花三弄》，彈到第三段的時候，起風了，梅花落了一地。她停下來，看著地上的花瓣，說了一句話。
她說：“花落了，明年還會開。人散了，就再也聚不齊了。”
他說：“不會散的。”
她冇說話，隻是看著他笑。那個笑容，他到現在都記得。
林辰站在馬路邊上，看著來來往往的車。“不會散的。”他小聲說。
紅燈變綠燈了。他跟著人群，走過斑馬線。對麵是學校的大門。他走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