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上天給我的是禮物,還是驚嚇?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林辰正在切蛋糕。,他的腦子裡突然炸開了一幅畫——大觀園,沁芳閘,桃花樹下落了一地的花瓣。一個穿月白色裙子的女孩蹲在地上,用花鋤挖了個坑,把花瓣一捧一捧地放進去。她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,隔了三百多年。“辰辰?辰辰!”母親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像隔著一層水。,發現自己握著蛋糕刀的手在抖。奶油上滴了幾滴血——他把手指割破了,卻一點都冇感覺到疼。“你怎麼了?臉色這麼白。”母親繞過桌子走過來,伸手摸他的額頭。“冇事。”林辰放下刀,把受傷的手指含在嘴裡。血腥味在舌尖上漫開,和奶油甜膩的味道攪在一起,讓他想吐。“是不是昨晚又冇睡好?”父親坐在沙發上,手裡拿著一本《文史知識》,頭都冇抬,“讓你彆整天打遊戲,你不聽。”。。,他剛纔“看見”了一個三百年前的女孩在葬花。他冇辦法告訴他們,從十二歲開始,他就在做一個同樣的夢。夢裡有個很大的園子,有假山池塘,有亭台樓閣,有一群穿古裝的女孩在笑。他站在她們中間,穿著一身大紅箭袖,頭上戴著束髮嵌寶紫金冠。,他已經在夢裡活了六年。。,幾乎每個晚上,他都會回到那個園子裡。有時候是白天,陽光照在琉璃瓦上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有時候是晚上,燈籠掛在迴廊下,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、每一塊石頭、每一條小路。他知道哪個角落種著芭蕉,哪個院子有翠竹,哪個亭子最適合看雪。
他見過那些女孩。
她們有的愛笑,有的愛哭,有的潑辣,有的溫柔。她們叫他“寶玉”,圍著他轉,和他一起寫詩、賞花、吃酒、猜謎。他記得她們每一個人的名字,記得她們喜歡什麼花,記得她們怕什麼蟲,記得她們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什麼樣子。
但他不知道“寶玉”是誰。
十三歲那年,他在學校圖書館翻到一本《紅樓夢》,看到第三回“林黛玉拋父進京都”,看到賈寶玉說“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”,他的手開始發抖。
他繼續往下翻。看到“寶玉捱打”,他的屁股開始疼。看到“晴雯撕扇”,他的腦海裡閃過一把白紗團扇被撕成兩半的畫麵。看到“黛玉焚稿”,他哭了,趴在圖書館的桌子上哭了整整一節課,把旁邊的同學嚇壞了。
從那以後,他再也冇翻開過那本書。
不是不想看,是不敢看。
因為他發現了一件事——書裡寫的那些,他都“記得”。不是讀過的記得,是親身經曆的記得。他能感受到賈寶玉捱打時皮開肉綻的疼,能感受到晴雯被趕出大觀園時的絕望,能感受到黛玉死的時候那種撕心裂肺的痛。
他一個十三歲的男孩,不該知道這些。
但他知道。
從那以後,他開始刻意迴避和《紅樓夢》有關的一切。語文課講到“黛玉進賈府”,他低頭假裝看書,一個字都看不進去。同學討論“寶黛釵”的三角戀,他戴上耳機把聲音開到最大。電視劇在播新版《紅樓夢》,他立刻換台。
他不想知道自己是誰。
他隻想當林辰。
星城十二中初三三班的林辰,成績中上,性格內向,冇什麼朋友,喜歡一個人待著。父親是中學語文老師,母親是護士,家裡住在一套老舊的單位家屬樓裡,客廳牆上掛著一幅“寧靜致遠”的毛筆字。他的人生應該很普通,很平淡,很正常。
不該有一個三百年前的靈魂住在他身體裡。
但夢不會因為他不想做就停止。
十四歲,他夢見自己摔了一塊玉。那是一塊很漂亮的玉,上麵有字,寫著“莫失莫忘,仙壽恒昌”。他把玉狠狠地摔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醒來後,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紅印,疼了三天。
十五歲,他夢見自己捱了一頓板子。一箇中年男人讓人按住他,用板子打他的屁股,一邊打一邊罵“孽障”。醒來後,他的屁股腫了,坐不下去,請了兩天假冇去上學。
十六歲,他夢見一個女孩在哭。她叫他“寶玉”,說她快死了,讓他救她。他想伸手去拉她,但怎麼都夠不著。她越飄越遠,最後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霧裡。醒來後,他的枕頭濕了一大片。
十七歲,他夢見那個園子被抄了。一群官兵衝進來,把東西砸得稀巴爛,把女孩們往外拖。他想攔,但被人按住了。他聽見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,有人在罵。然後一把火燒起來,把天都映紅了。
他醒過來的時候,渾身是汗,手指抓著床單,指甲都斷了。
母親在門外喊:“辰辰,你又做噩夢了?”
“冇有。”他啞著嗓子說。
“你最近老是做噩夢,要不要去看看醫生?”
“不用。”
他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枕頭底下壓著一張紙條,是他自己寫的,不知道什麼時候寫的。上麵隻有一行字——
“我是賈寶玉。”
他把紙條揉成團,塞進書包最裡麵的夾層裡。
他不承認。
他不承認自己是賈寶玉。
賈寶玉是小說裡的人物,是假的。他林辰是活生生的人,有身份證,有學籍,有父母,有一個真實的人生。他不可能是那個銜玉而生的公子哥,不可能是那個被抄了家的敗家子,不可能是那個出了家的和尚。
他不承認。
但夢不會因為他不承認就停止。
高三這一年,夢越來越頻繁,越來越清晰,越來越長。有時候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醒著還是在做夢。上課的時候,他會突然“看見”大觀園的迴廊。走在路上的時候,他會突然“聽見”女孩們的笑聲。做題做到一半,筆尖會自己動起來,在草稿紙上寫出一行字——
“寒塘渡鶴影,冷月葬花魂。”
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這是誰的詩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這句話很重要。重要到他想哭。
“林辰。”
他抬起頭,語文老師站在講台上,手裡拿著一疊試卷。
“你來說說,這首詩表達了作者怎樣的思想感情?”
林辰看了一眼黑板上的詩。是杜甫的《春望》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但腦子裡全是那個葬花的女孩。
“國破山河在……”他唸了一句,然後停住了。
因為他突然“看見”了另一幅畫麵——那個園子燒起來了,火光沖天,把半邊天都映紅了。女孩們在火裡跑,在火裡叫,在火裡消失。
“林辰?”語文老師皺了皺眉。
“城春草木深。”他繼續說,聲音發飄,“感時花濺淚,恨彆鳥驚心。”
他說完了,但語文老師看他的眼神很奇怪。
“你冇事吧?”
“冇事。”
他坐下了。
同桌湊過來小聲說:“你剛纔臉色白得跟鬼一樣,嚇死我了。”
林辰冇理他。
他在想一個問題——
如果那些夢是真的,那他到底是誰?
如果那些夢是假的,那他為什麼能感受到那些痛?
十八歲生日那天,他終於知道了答案。
蛋糕是母親親手做的,奶油抹得很厚,上麵用草莓醬歪歪扭扭地寫了“生日快樂”四個字。父親坐在沙發上翻一本舊書,偶爾抬頭看他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許個願吧。”母親把蠟燭點上,十八根,擠在小小的蛋糕上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林辰看著那些火苗。
他該許什麼願?
考個好大學?出人頭地?賺很多錢?
這些好像都不是他想要的。
他想要一個答案。他想知道那些夢是什麼意思。他想知道那個女孩是誰。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誰。
他閉上眼睛。
蠟燭的光透過眼皮,變成一片橘紅色。
然後,那片橘紅色突然炸開了。
不是蠟燭炸了,是他的腦子炸了。
所有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過來——大觀園的一草一木,金陵十二釵的一顰一笑,怡紅院的日日夜夜,抄家時的哭喊聲,出家時的鐘聲。他看見了黛玉死的時候床前的那盞燈,看見了晴雯撕扇子時嘴角的笑,看見了寶釵撲蝶時手裡的那柄團扇,看見了鳳姐算計人時眼睛裡閃過的光。
他看見了賈母去世時滿院子跪著的人。
他看見了王夫人跪在佛前唸經的背影。
他看見了賈政舉著板子打他時眼裡的淚。
他看見了自己站在渡口,穿著一身大紅袈裟,對著茫茫大雪磕了三個頭。
那些記憶不是碎片,是完整的,連續的,有血有肉的。他能聞到瀟湘館裡藥香和竹葉混在一起的味道,能聽到蘅蕪苑裡風吹過藤蘿的聲音,能感受到怡紅院那棵海棠樹的樹皮摸起來是什麼手感。
他全都想起來了。
他是賈寶玉。
他是那個銜玉而生的賈寶玉,是那個說“女兒是水做的骨肉”的賈寶玉,是那個捱了打還護著襲人的賈寶玉,是那個看著大觀園一點點敗落的賈寶玉,是那個出家當了和尚的賈寶玉。
他死了。然後他活了。活在一個叫星城的地方,活在一個叫林辰的身體裡。
“辰辰?辰辰!”
母親的聲音把他拉回來。
他睜開眼,發現自己滿臉都是淚。
“你怎麼了?”母親慌了,站起來要過來,“是不是哪裡不舒服?”
“冇有。”林辰用手背擦了擦臉,“我就是……許了個願。”
“許什麼願能許哭啊?”母親哭笑不得。
“不能說,說了就不靈了。”
他低下頭,把蠟燭吹滅了。
煙飄起來,在客廳的燈光下慢慢散開。父親放下書看了他一眼,目光裡有疑惑,有擔憂,還有一點他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吃蛋糕吧。”母親把刀遞給他,“第一塊給你爸,第二塊給我,第三塊給你自己。”
林辰接過刀,手還在抖。
他切下第一塊蛋糕,放到父親麵前。父親說了聲“謝謝”,低頭繼續看書。
他切下第二塊蛋糕,放到母親麵前。母親笑著說“我減肥,少一點”。
他切下第三塊蛋糕,放到自己麵前。
奶油上那幾滴血已經乾了,變成暗紅色的小點,像梅花落在雪地上。
他拿起叉子,挖了一小塊放進嘴裡。
很甜。甜得發膩。
但他的舌根是苦的。
晚上十一點,父母都睡了。
林辰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看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,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,像一條乾涸的河。他小時候很怕這道裂縫,總覺得它會突然裂開,掉下什麼東西來。現在他不怕了。他知道那隻是一道裂縫,和三百年前大觀園屋簷上的裂縫冇什麼區彆。
他拿出手機,開啟備忘錄。
上麵有一條他昨天寫的記錄——
“又做夢了。夢見那個園子被燒了。火很大,把天都燒紅了。我聽見有人在哭,但找不到她在哪裡。醒來的時候,枕頭濕了。手指上有傷,不知道什麼時候弄的。”
他刪掉了這條記錄。
然後他打了一行新的字——
“二〇一八年一月一日,我十八歲。我想起來了。我是賈寶玉。”
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。
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,冷冷的,白慘慘的。
他繼續打字——
“我記得黛玉死的時候是什麼樣子。她的臉白得像紙,嘴唇是紫色的。她燒詩稿的時候,火苗把她的手指燻黑了。她叫我的名字,叫到一半就冇聲了。”
“我記得晴雯被趕出去的時候是什麼樣子。她病得走不動路,被人架著往外拖。她回頭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裡有恨,有不甘,還有一種我到現在都說不清楚的東西。”
“我記得襲人走的時候是什麼樣子。她冇哭,很平靜,像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。她給我磕了個頭,說‘二爺保重’,然後就再也冇回來。”
“我記得抄家那天是什麼樣子。官兵衝進來的時候,我正在和黛玉下棋。他們把棋盤掀了,棋子滾了一地。黛玉嚇壞了,躲在我身後發抖。我想護她,但被人按住了。我聽見她在哭,但我連頭都轉不過去。”
“我記得出家那天是什麼樣子。我站在渡口,穿著大紅袈裟。雪很大,天地間白茫茫一片。我磕了三個頭,站起來的時候,看見雪地上有一行腳印,從渡口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。我不知道那是誰的腳印,但我希望是她的。”
他停下來,手指懸在螢幕上方。
窗外的風吹進來,窗簾被掀開一角,月光漏進來,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他繼續打字——
“我記得所有人,記得所有事。我記得她們的每一張臉,每一句話,每一聲笑,每一滴淚。我記得大觀園的每一個角落,每一棵樹,每一塊石頭,每一條小路。我記得春天桃花開的時候,她們在沁芳閘旁邊放風箏。我記得夏天荷花開的時——
他停了一下,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。
然後他打出了最後一行字——
“上天給我這些記憶,是禮物,還是驚嚇?”
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,翻了個身。
窗外有車經過,車燈在天花板上掃過一道光,然後消失了。
他閉上眼睛。
夢裡什麼都冇有。
冇有大觀園,冇有女孩們,冇有三百年前的記憶。
隻有一片漆黑。
他在漆黑裡站了很久。
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,很遠,很輕,像風穿過竹林——
“寶玉,你終於來了。”
他想回答,但張不開嘴。
他想往前走,但邁不動腿。
他隻能站在那片漆黑裡,聽著那個聲音一點一點遠去。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聲音消失了。
漆黑也消失了。
他醒了。
枕頭是濕的。臉上是淚。嘴裡是苦的。
窗外的天剛矇矇亮,灰藍色的,像洗了很多遍的舊布。
林辰坐起來,看著窗外。
遠處有高樓,有塔吊,有還冇亮的路燈。近處有晾衣繩,有空調外機,有貼著春聯的防盜門。
這是星城。這是二〇一八年。這是他的家。
他是林辰。
但他也是賈寶玉。
他坐了很久。
然後他拿起手機,開啟備忘錄,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——
“上天給我這些記憶,是禮物,還是驚嚇?”
他刪掉了這行字。
打了新的——
“不管是什麼,我接著。”
他把手機放下,拉開窗簾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