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9章 林黛玉是什麼花 【記住本站域名 解悶好,.超流暢 】
林如海臥病在四並堂內室,窗外細雨已歇。
屋內炭火雖旺,仍透著幾分寒意。
床前正坐著一位婦人,年近四十,身著緞襖,下係綾裙,頭上簪一支金簪子,耳上墜著珍珠墜子。
她是林如海的妾室邱姨娘。
邱姨娘身後侍立著兩個丫鬟,左邊一個穿青緞背心的喚作小南,今年十七歲,生得杏眼桃腮,有幾分姿色;右邊一個穿綠襖的喚作小丹,比小南還年長一歲,隻是姿色比起小南差遠了。
邱姨娘手持藥碗,輕輕攪動,柔聲道:「老爺,藥涼了,該進些了。」
說著將藥碗遞到林如海唇邊,林如海勉強飲了。
邱姨娘放下藥碗,用帕子替林如海拭了拭嘴角,忽然問道:「老爺派了誰去服侍那薑大人?」
林如海閉目道:「派了小廝康兒去。」
邱姨娘眼波一轉,笑道:「薑大人雖是欽差,到底是個年輕哥兒,論起來,又是老爺的侄女婿,隻派個小廝服侍,未免簡慢了。」說著輕輕替林如海掖了掖被角,「依我看,該派個知冷知熱的丫鬟去纔是正理。」
林如海睜開眼,略一沉吟:「如此也好。隻不知派何人合適?」
邱姨娘嘴角微揚,回身指了指身後的小南:「這小南最是伶俐,針線茶飯都來得,又是讀書識字了的,不如就派她去?」
小南低頭絞著衣角,卻忍不住偷眼去看林如海神色。
林如海打量了小南幾眼,見她模樣周正,便點了點頭:「既如此,就依你罷。」
邱姨娘忙道:「小南,還不謝過老爺?」
小南連忙上前,盈盈下拜:「謝老爺抬舉。」
林如海擺擺手:「記住,薑大人是欽差,又是親戚,務必小心伺候。」
小南連聲應是。
……
……
薑念安頓在桃花泉軒。
喚作康兒的小廝正忙著收拾,忽聽門外環佩叮噹,抬頭見邱姨娘領著小南、小丹款款而來,康兒忙不迭地躬身請安。
薑念正倚著後窗觀梅,聞聲轉身,見是一個婦人攜著兩個丫鬟,心裡不由好奇。
「給薑大人請安。」邱姨娘福了一福,聲音溫軟似三月春風。
薑念看了眼康兒:「這位是?」
康兒忙道:「這是咱們家的邱姨奶奶。」
薑念會意。
邱姨娘眼波一轉,對康兒道:「你且退下吧。老爺說了,這裡不用你服侍,你還是回去伺候老爺。」
康兒聞言,臉上頓時顯出幾分不自在,他可是想要趁機巴結薑念這位欽差大人的。卻又不敢違逆,隻得悻悻退下,臨走還不忘偷眼瞧了瞧薑念神色。
薑念將這一切盡收眼底,隻含笑看著邱姨娘。
邱姨娘被他這般瞧著,倒也不慌,反而笑道:「我尋思著,大人身邊沒個知冷知熱的人服侍著不妥當,特意讓我的貼身丫鬟小南來服侍,老爺也允了此事。」說著拉過生得杏眼桃腮有幾分姿色的小南,「這丫頭雖不算伶俐,倒也勤快。」
小南已是羞紅了臉,偷眼打量著眼前的年輕欽差。但見他身著侍衛官服,腰間玉帶生輝,顯得英武,也端的是貴氣逼人。不由心中暗喜,慶幸自己被派來伺候這樣一位人物。
一旁的小丹也是看得呆了,眼中浮現艷羨之色。
薑唸的目光在小南身上略一停留,見她姿色,心中便已明白邱姨孃的用意,卻也不說破,隻對邱姨娘道:「如此,多謝美意了。」
邱姨娘見他應允,更是殷勤:「廚房已在預備晚膳,待晚膳做好,便來請大人用膳。」
她又囑咐小南幾句,便帶著小丹告退。
臨走時,小丹還不禁回頭看了薑念一眼,心中暗道「可惜」。
待邱姨娘走後,小南立刻對薑念獻起了殷勤,聲音嬌脆地問道:「大人可要先用些茶點?桃花泉的水,烹茶最妙的。」
薑念饒有興致地道:「既如此,你便用桃花泉水烹一盞茶來。」
小南應了聲「是」,輕移蓮步去取水。
薑念望著她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不多時,小南捧著茶盤迴來,動作嫻熟地溫杯、投茶、注水。那煮沸的泉水入盞,頓時茶香四溢,湯色碧綠可人。
「大人請用茶。」小南雙手奉上茶盞,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期待。
薑念接過茶盞,輕啜一口,覺得清香沁人,滋味醇厚,既因泉水好,也因茶葉好,另外也是心理作用。
他放下茶盞,忽問道:「你在邱姨娘身邊多久了?」
小南一怔,忙答道:「回大人話,我自十一歲起便跟著姨奶奶,已有六年了。」
薑念點點頭,暗道:「十七了,倒是與我同齡。」
已過了年,現在的他也已十七了。
……
……
邱姨娘回到了自己的住處,小丹忙替她解下外裳,又取來暖爐放在腳下。
邱姨娘在湘妃榻上坐了,懶懶地道:「沏盞茶來。」
小丹應聲去取茶具,不多時捧來一盞碧螺春。
邱姨娘接過茶盞,卻不急著飲,隻拿蓋子輕輕撥弄著浮葉,忽而抬眼笑道:「小丹,你可是也想去服侍那薑大人?」
小丹聞言,手中托盤一顫,一張臉頓時發紅,低頭囁嚅道:「我……我不曾想……」
邱姨娘抿嘴一笑:「還說沒有?你從小跟著我,我豈不知你的心思?適纔在桃花泉軒,你那雙眼睛都快粘在那薑大人身上了。」
小丹臉上越發羞紅,隻低頭不語。
邱姨娘見狀,便知自己判斷無誤,心內暗嘆:「那薑大人年紀輕輕便做了欽差,生得又那般英武,若自己還是個年輕姑娘,怕也難免心動。」
「你別怨我沒派你去服侍那薑大人。」邱姨娘說著,取出一個荷包,倒出幾塊碎銀子,「喏,賞你的。」
小丹又羞又喜,接過銀子福了一福:「謝姨奶奶賞。小南比我生得標緻,這種差事理當派她去纔是正理,我豈敢怨姨奶奶。」
邱姨娘點了點頭:「你明白就好。」
待小丹退下,邱姨娘獨自倚在榻上,慢慢呷著茶,思緒卻飄遠了……
想到自己曾為老爺生過一個兒子,可那孩子福薄,出生幾年便夭折了。雖說老爺因此厚待自己,可自己終究隻是個姨娘,沒能扶正。
想到如今老爺病入膏肓,雖則沒甚親支嫡派,卻是有幾門堂族親戚。近期那些堂族親戚頻頻登門,必是打著老爺家產的主意。
更可慮的是榮國府來人。那賈璉帶著一群下人護送黛玉回來,分明是要插手林家事務。若老爺真有不測,自己一個姨娘,如何比得過黛玉這個嫡女?又如何敵得過榮國府的勢力?何況林家家產中不少還是當年賈敏的嫁妝。
因為如此,自己才會特意將小南送到那薑大人身邊服侍。小南生得標緻,又是自己一手調理的,派她去服侍薑大人,或能助自己巴結上這位貴人,也好有個倚仗,一旦老爺不測,或能助自己保住體己……
想到這裡,邱姨娘起身走到梳妝檯前,開啟妝匣底層,裡頭是珍貴的首飾,幾乎都是林如海往日所賜。
她摩挲著一支銀鍍金嵌珠寶簪,這支簪子是她過門那夜林如海送她的。此時想起那洞房花燭夜的情景,不由眼圈微紅。
「老爺啊老爺。」邱姨娘喃喃道,「你若有個好歹,叫我如何是好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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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著滴下淚來。
……
……
桃花泉軒內,薑念正與小南敘話。
隻見小南細聲細氣地說道:「老爺現有四房姨奶奶,最得寵的便是邱姨奶奶。她曾誕下一位哥兒,可惜三四歲就夭折了。」
又道:「近日老爺的一些堂族親戚頻頻登門,想來必是……必是……」
說到這裡,小南忽然止住。
薑念微微一笑:「必是如何?但說無妨。」
小南見他神色溫和親切,方道:「必是盯上了咱們老爺的家產。」
正說到這裡,忽聽門外靴聲囊囊,傳來了齊劍羽的聲音:「大人,下官齊劍羽有事啟稟。」
薑念讓小南退避後,方讓齊劍羽進來。
齊劍羽躬身道:「啟稟大人,揚州鹽業總商沈傳恩求見。」
薑念眉峰微挑,心中暗忖:「這人倒是來得快!兩淮鹽運使、揚州知府都尚未露麵,他倒先來了。」
他料定,沈傳恩此來,或為巴結,或為探虛實。揚州鹽商與官府勾結已久,盤根錯節,此番整頓鹽政,這沈傳恩便是首當其衝。
略一沉吟,薑念道:「告訴他,本官今日初到揚州,舟車勞頓,待安頓後再見。」又特意叮囑,「態度須得好些。」
齊劍羽領命而去,穿過幾重院落,來至外宅。
沈傳恩四十多歲的年紀,麵容儒雅,雖是大鹽商,此時卻特意整整齊齊穿著五品官服。
他正負手欣賞壁上字畫,聽得腳步聲,立即轉身,見是齊劍羽,臉上堆出笑容:「齊侍衛!」
齊劍羽心裡對此人不喜。原因在於,前番他曾來揚州捉拿羅教財神尊者沈傳魁,並未拿到,當時他見了沈傳魁的堂兄沈傳恩,沈傳恩對他表麵恭順,實則處處設防……
齊劍羽倒也沒有因此違背薑唸的命令,強壓心中不悅,擠出一絲笑意:「沈老爺久候了。我家大人說了,因今日初到揚州,舟車勞頓,待安頓後再見客。」
沈傳恩臉上笑容不減,反倒更殷勤:「是我唐突了。」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,「有勞齊侍衛,區區薄禮,不成敬意,還望笑納。」
齊劍羽心知必是貴重物件,卻擺手道:「沈老爺客氣了,這個斷不敢受。」
二人虛與委蛇間,沈傳恩忽壓低聲音道:「前番齊侍衛來揚公幹,沈某招待不週,一直心懷愧疚。此番幸得齊侍衛再來,不知齊侍衛何時得閒兒,我意欲請您吃個東道。」
齊劍羽心中冷笑,麵上卻不動聲色:「沈老爺美意心領了,隻是公務在身,實在不便。」
沈傳恩又說了幾句奉承話,齊劍羽隻是敷衍。
待送走沈傳恩,齊劍羽站在階前,望著那漸行漸遠的身影,暗道:「好個笑麵虎!前番我奈何你不得,如今薑大人親臨,看你還能猖狂幾時!」
思及此,心頭鬱氣稍解。
……
……
鹽院後院,距離桃花泉軒不到百步,有一座芙蓉館。
之所以叫芙蓉館,蓋因此館臨著一個小荷塘,荷塘裡有不少荷花,而荷花又稱作水芙蓉!
此館乃三楹精舍,碧紗窗欞,青瓦覆頂,簷下懸著一塊楠木匾額,上書「芙蓉館」三個清秀楷字,是當年賈敏親筆所題。
館前一道曲折遊廊,直通小荷塘正中的水榭。
此時雖非荷花的花期,塘中枯莖擎著殘葉,在風中輕輕搖曳,倒也別有一番蕭疏之美。
林黛玉小時候就住在芙蓉館,如今回來,也住在這芙蓉館。
如果用一種花形容諸位金釵,元春可用牡丹,薛寶釵可用梨花,秦可卿可用海棠,邢岫煙可用蘭花……
而林黛玉便可用水芙蓉!
曹公以「絳珠仙草」為林黛玉前世,該仙草生於「西方靈河岸上」,與水芙蓉的意象渾然相通。
原著裡,壽怡紅群芳開夜宴,眾金釵抽花簽占運勢,林黛玉抽到的是芙蓉簽,題著簽文「風露清愁」,配著一句舊詩「莫怨東風當自嗟」。
「風露清愁」精準概括了林黛玉的氣質,「莫怨東風當自嗟」則暗喻她孤高自許、命運孤寂的悲劇性。
水芙蓉嬌柔易凋,花瓣零落時悽美,呼應林黛玉。
另外,「清水出芙蓉,天然去雕飾」,水芙蓉象徵「出淤泥而不染」的品性,契合林黛玉的孤高自傲、不流於世俗。比如,她蔑視權貴,連北靜郡王的鶺鴒香串,都被她棄為「臭男人之物」。
細雨初歇。
此時,林黛玉攜著丫鬟紫鵑,正立在芙蓉館前的青石板上,望著眼前的一塘枯荷默然出神,暗自感傷:「可惜不是夏季,這塘裡的水芙蓉都凋謝著。」
紫鵑見林黛玉神色黯然,知她又動了愁思,早已習以為常,故意轉移她的注意力:「姑娘瞧,那邊的梅花開得多好!」
林黛玉抬眼望去,但見桃花泉軒外一株老梅虯枝盤曲,滿樹繁花,經了細雨滋潤,更顯精神。她卻又不禁感傷起來,暗道:「可惜,桃花泉軒住進了那……那人,倒是不便過去賞梅的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