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8章 林黛玉:哼,討厭
蘇天士緩緩道:「尚有二三分生機。」
薑念聞言,暗忖道:「二三分生機,便是七八分死路了。」思及此處,不由眉峰微蹙,指尖輕叩案幾,復又問道:「先生既如此說,想必此症甚為兇險,不知究竟是何緣故?」
蘇天士捋須嘆道:「林侍禦此番沉屙,實乃積年之疾,非一朝一夕所致。其一,乃先天不足。此乃祖上遺澤不厚,氣血虧虛,以致子嗣艱難,人丁稀薄。林侍禦僅育有一兒一女,偏生那哥兒福薄早夭。如今隻剩一位千金,聽聞亦是嬌襲一身之病,自繈褓中便藥不離口。」
薑念微微頷首,心道:「林如海、林黛玉體弱與遺傳有關,這麼說倒是合理。」
蘇天士又道:「其二,乃勞心過度。林侍禦自幼勤學苦讀,高中探花,入仕後更是兢兢業業。尤其……」言及此處,忽神色一滯,似有躊躇。
薑念道:「先生但說無妨。」
蘇天士這才低聲道:「尤其近年任兩淮巡鹽禦史,鹽務積弊甚深,官場傾軋尤烈。林侍禦既要整頓鹽政,又要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,日夜憂思,心力交瘁,焉能不傷及根本?」
薑念又微微頷首:「先生此言確有道理。」 ->.,提供給你,的閱讀體驗
蘇天士續道:「因先天不足,又兼長期勞頓,今冬偶感風寒,竟一發不可收拾,終成沉屙。如今元氣大損,五臟皆虛,縱有良藥,亦難速效。」
薑念蹙眉問道:「果真僅有二三分生機?」
蘇天士肅然道:「非是老朽誇口,若換作尋常醫者,隻怕連一分生機也無。老朽行醫數十載,對此症略有所得,且來得尚不算太遲,方能保得這二三分生機。若再遲幾日,縱使華佗再世,扁鵲重生,亦無力迴天矣。」其實,由他醫治,林如海的生機並非僅有二三分,他故意往少了說,以免擔責。
薑念聽罷,心中暗自慶幸:「虧得早早遣人請了這位蘇天士來!」
薑念起身拱手,懇切道:「先生醫術高明,還望竭心盡力,救林侍禦一命。若能轉危為安,必有重謝。」
蘇天士亦起身還禮,道:「醫者仁心,老朽自當盡力。隻是此症兇險,須得內外兼調,藥石之外,亦需靜養心神。」
薑念點頭稱是,心想此番林如海全身心靜養是不成的,畢竟要協助他整頓鹽政,但可儘量少讓林如海耗費心神。
……
……
薑念問罷林如海病症底細,心下已是瞭然,遂整了整衣冠,逕往內室行去。掀開青緞軟簾,但見林如海坐於黃花梨圈椅之上,麵色青白,唇無血色,雖強打精神,終掩不住一身病骨支離之態。
室內還坐著一個中年儒士,名叫文載璋,乃是林如海器重的幕友。
薑念緊趨幾步上前,拱手道:「林侍禦,方纔不是囑咐你躺下歇息?怎的還強撐坐著?這般不顧惜身子,叫我如何心安?」
林如海勉強扯出一絲笑意,聲音虛弱卻仍持著官場儀度:「薑大人體恤,我銘感五內。隻是若臥榻與大人敘話,實在有失體統。」
薑念見他如此,嘆道:「論起親誼,您原是我的姑丈;論起年齒,您更是長輩。如今病中,何必拘這些虛禮?不如且到床上靠著說話,既便宜又養神。若再推辭,少不得要僭越了。」
林如海還要謙讓,卻見薑念已作勢來扶,隻得苦笑道:「如此……便依大人罷。」遂喚了下人來攙著,慢慢挪至楠木架子床前。卻又不肯全躺下,隻將兩個靠枕墊在身後,半倚半坐著。
此時窗外依然飄著細雨,那雨絲依然細若牛毛,沾在窗欞上不聞聲響,唯見簷角滴水偶爾「嗒」地一聲落在階前。
屋內炭火雖旺,卻仍透著幾分陰冷。
幕友文載璋搬了一張椅子放在床前,請薑念落座。
薑念方坐在床前,忽聽林如海道:「適才接獲密旨,知薑大人奉旨代攝兩淮鹽政,更將這鹽院闢為欽差行轅。按例……我理當遷出纔是。」
薑念含笑道:「林侍禦多慮了。這鹽院甚大,添些人手也住得開。你如今病體沉重,若貿然遷居,反倒不妥。況且,聖上又特意囑咐,要你感念天恩,以病軀襄助新臣。你我同住鹽院,才便宜行事。」
林如海也不勉強,暗自慶幸。他自知病勢兇險,若真要挪動,隻怕這病體更難支撐,且臨時遷居也麻煩。
頓了頓後,林如海強撐精神對薑念道:「雖蒙薑大人體恤,容我仍居鹽院,然這四並堂乃內宅正房所在,理當讓與大人起居纔是。」
四並堂,是兩淮巡鹽禦史衙門的內宅正房,卻並不位於中路,而是位於西路。江南的園林式建築講究曲徑通幽,與神京城的榮國府、寧國府是有差異的,榮國府、寧國府的內宅正房都位於中路。
北宋名臣韓琦曾建立四並堂,其典故源自南朝謝靈運提出的「良辰、美景、賞心、樂事,四者難並」之說,其命名則體現了追求理想生活境界。
薑念道:「倒也不必如此。」
林如海見他執意推辭,又道:「大人既執意不肯居這四並堂,若不嫌棄,後院的桃花泉軒倒可暫住。」
薑念見林如海說話有氣無力,不欲因這種瑣事讓林如海多費力,便轉而看向林如海的幕友文載璋:「你可知這桃花泉軒?」
文載璋立即躬身向前,滿臉堆笑著介紹了一番。
原來,後院中有一口古井,叫桃花泉,其水清澈,用以泡茶,湯色清亮,滋味醇厚。桃花泉旁建有桃花泉軒,乃是林如海的內書房,他常在此邀幕友賓客,汲桃花泉煮茶。
薑念若有所思,文載璋見狀更加殷勤:「軒中陳設勝在別致,推窗可見假山曲水,後窗對一株老梅,如今正值梅花綻放時節,實在是難得的佳處。大人在此日常起居,再舒適不過的,也可見咱們林侍禦對大人不怠慢的。」
林如海微微頷首。
薑念道:「林侍禦且安心養病,待會兒我去瞧瞧那桃花泉軒再作定奪。」
林如海又問薑念此番攜了多少人來揚州,對這些人的住處皆做了安排。
此事議完,林如海道:「聖上密旨命我協同薑大人辦理鹽務,凡所諮問,務須詳盡稟告,不得推諉延誤。薑大人若有諮問,但問無妨。」
薑念微微一笑,道:「聖上雖命你協同辦理鹽務,但今日你已勞神太過。況且我方到揚州,諸事未明,且待安頓後再議鹽政不遲。」
林如海頷首,靠在枕上喘息。
薑念忽想起一事,含笑道:「都中榮國府得知你染恙,特意安排令愛回揚州探望,由賈璉一路護送。他們與我同路而來,此刻已在鹽院。不如喚來一見?父女久別重逢,也是一樁美事。」
林如海眼中閃過一絲光彩,當即命下人去傳喚賈璉、林黛玉,又讓人迴避,留薑念在內室相陪。
不多時,隻聽環佩叮噹,簾櫳輕響。林黛玉扶著紫鵑的手緩步進來,一見父親病骨支離的模樣,眼淚便如斷了線的珍珠,撲簌簌滾落下來。正待撲上前去,卻聽林如海輕咳一聲道:「玉兒,欽差大人在此,論起來也是你的姐夫。此番你又蒙他一路照應,還不先見禮?」
林黛玉一怔,偷眼瞧了瞧端坐一旁的薑念,心中暗忖:「這一路上他何曾照應過我?無非是遠遠見過幾回罷了!」雖如此想,卻不敢違逆父命,隻得勉強對薑念福了一福,低聲道:「見過大人,謝大人一路照拂。」聲音細若蚊蠅,帶著幾分不情願。
薑念卻似未察覺,含笑道:「林妹妹無須多禮。」
這一聲「林妹妹」叫得親切,卻讓林黛玉心頭一團小火竄起。她那兩彎罥煙眉頓時蹙了起來,心中暗惱:「誰是你的林妹妹?哼,討厭!」抬眸時,一雙含露目含著三分嗔怒,朝薑念飛了個眼風。
林黛玉一時也顧不得討厭這位表姐夫,快步上前,跪在床邊,望著父親枯瘦青白的麵容,淚落不止。
薑念見狀,起身道:「姑丈與表妹久別重逢,我就不打擾了,且去那桃花泉軒瞧瞧,若適宜便住下。」
林黛玉聽到這話兒,手中羅帕不覺攥緊,心下暗驚:「這……這位表姐夫竟要住到桃花泉軒去?」
桃花泉軒位於後院,而林黛玉就住在後院一處名為「芙蓉館」的住所。
薑念見林妹妹又蹙起了兩彎罥煙眉,似笑非笑地看了林妹妹一眼,方纔施施然離去。
待薑念離去,林黛玉覺得室內空氣都似清爽了幾分,於是伏在父親床前,細細訴說父女重逢的悲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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賈璉在一旁有些不耐煩,終是按捺不住,問道:「姑老爺這病,醫生怎麼說?」
林如海嘆道:「我這症候,尋常醫者來治,是一分生機也無的。幸得薑大人遣人從蘇州請來了一位姓蘇的神醫,才說有二三分生機。」
話音未落,林黛玉又已淚如雨下,暗嘆:「父親他……他竟隻有二三分生機了!」
賈璉聽罷,心中卻生鬱結。他此番南下,原是盤算著帶走林如海家產的,且預計林如海必死無疑了。如今聽說竟有二三分生機,好比一碗冷水澆頭,麵上則強作關切道:「既如此,更要好生將養纔是。」
賈璉又忍不住問道:「竟是薑妹夫遣人請來的神醫?」
林如海遂將此事進一步細說。
林黛玉聽完,低頭暗忖:「此事倒是要謝他的。」卻忽抬頭道:「父親要那薑……薑姐夫住在桃花泉軒?」
林如海點了點頭。
不待林如海解釋緣故,林黛玉便忙道:「女兒依舊住在芙蓉館,他若住在桃花泉軒,豈非……豈非……」
話未說完,已是羞得低下頭去。
林如海會意,伸出枯瘦的手,輕撫女兒的髮絲,溫聲道:「玉兒有所不知。按聖旨,薑大人以鹽院為欽差行轅,為父本該遷出。如今他體恤為父病重,不僅容我留住,連四並堂都未讓出。這鹽院內,最好的住所便是四並堂與桃花泉軒。桃花泉軒雖在後院,與芙蓉館尚有距離。況且他是你表姐夫,又是朝廷欽差,公務繁忙,豈會無故去你居所?」
林黛玉低頭不語,心中似打翻了五味瓶,暗想:「若是寶玉住在那兒,我巴不得,偏生是這個不曾親近的表姐夫……」
林如海又道:「你既回來,為父的病就好了一半。隻是鹽院住了欽差,你要謹守規矩,不可任性。」
林黛玉低眉順目地應了,心中卻對那位表姐夫更添不喜。手中帕子絞了又絞,絞出幾道褶皺來。
哼,討厭!
……
……
細雨如煙似霧,綿綿不絕。
文載璋撐著一柄油紙傘,半躬著身子引路,薑念也撐傘而行。
二人沿著青石小徑,穿過月洞門,來至後院。
後院本就景緻宜人,細雨之中,又別有一番韻味。假山石上雨水潺潺,如掛珠簾;曲水迴廊間雨絲氤氳,似蒙輕紗。
轉過了一道竹籬,忽見一口古井靜臥其中,井欄上「桃花泉」三字已被歲月磨得圓潤。
文載璋忙道:「大人請看,這便是聞名揚州的桃花泉了,此泉水烹茶最妙。」
薑念走近細觀,隻見井水澄澈如鏡,井邊幾株桃樹雖未著花,枝條卻被雨水洗得發亮。
文載璋又引薑念走向泉邊軒館。這軒館三楹開闊,青瓦白牆,簷下懸著「桃花泉軒」匾額,筆力遒勁。
軒內陳設一張紫檀書案,上設文房四寶,皆是上品。案頭一尊青玉山子,雕著鬆下問童子之景。靠牆一排書架,擺滿各類書籍。又設著茶案,一套鈞窯茶具瑩潤如玉。窗下擺著棋枰,兩旁各設一個蒲團。壁上還掛著幾幅字畫,其中一幅《煙雨江南圖》尤為精妙。
文載璋忙去推開窗,道:「大人請看。」
但見窗外假山玲瓏,曲水環繞,雨中更顯清幽。
又開後窗,一株老梅虯枝盤曲,雖在雨中,卻是開滿了鮮艷的梅花。
文載璋諂笑道:「林侍禦最愛在此讀書會友。夏日納涼,冬日賞梅,最是雅緻。不敢欺瞞大人,這軒雖比不得四並堂富麗,卻是鹽院中最有韻味的所在。」
薑念心裡甚是滿意,於是道:「就住這裡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