賽冰床這日，天還沒亮透，縣城便醒了。
街巷裡到處是急匆匆的腳步聲，家家戶戶都在收拾行裝。婦人往籃子裡塞餑餑、裝熱水，漢子扛著板凳牽著孩子，老人拄著柺杖跟在後麵，嘴裡唸叨著“慢些慢些”。往西城去的路上，人流如織，摩肩接踵。有騎驢的，有坐車的，更多的是步行。孩子們在人縫裡鑽來鑽去，被大人喝住，又笑嘻嘻地跑遠了。
縣衙門口，賈府的馬車隊烏泱泱地到了。許福早已候著，將幾輛馬車引往後院。賈寶玉從車上跳下來，抬頭看了眼縣衙大門，撇嘴道：“這便是縣衙？連個像樣的門楣都沒有，忒也寒酸了。”
許福隻當沒聽見，躬身引路。
後院裡，迎春早已帶著丫鬟們候著了。
馬車一輛接一輛停穩，簾子掀開，姐妹們依次下來。
探春頭一個跳下車，一身石榴紅刻絲灰鼠披風，襯得她麵如朝霞，眉眼裡全是笑意。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，一把拉住迎春的手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，笑道：“二姐姐，你可想煞我了！”
惜春跟在後麵，穿了一件蓮青色鬥紋錦襖，外頭罩著銀鼠短褂，小小的一個人，裹得圓滾滾的，像個瓷娃娃。見了迎春便撲過來，仰著臉喊：“二姐姐！”
黛玉下車時動作輕緩，紫鵑在一旁虛扶了一把。
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素緞披風，領口袖沿鑲著一圈銀鼠風毛，襯得一張臉愈發清透，像是從畫上走下來的。披風底下是藕荷色暗花褙子，係著蔥綠汗巾，通身上下沒有一件金玉首飾，隻鬢邊簪了一支白玉蘭簪，素凈到了極致，反倒有一種說不出的風致。
她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，指尖輕輕攏著披風的係帶，眉眼間少了平日的清愁，添了幾分少見的鬆快。
寶釵最後一個下車，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穩重模樣。
她穿著蜜合色灰鼠披風，領口露著一截鵝黃褙子邊，頭上挽著漆黑油光的纂兒，蜜合色汗巾子係著腰，越發顯得端莊嫻雅。
下了車便先環顧四周，又回頭叮囑鶯兒：“把姑娘們的物件都看好，別落下什麼。”這才轉身向迎春走去，含笑道：“二姐姐，多日不見了。”
迎春今日也特意打扮過。她穿了件銀紅撒花襖，外頭罩著石青刻絲灰鼠披風，頭上簪了一支赤金點翠釵。
她站在廊下，看著這些從小一處長大的姐妹們，眼眶微微有些發熱，卻笑著迎上去。
王熙鳳是最後下車的。她今日穿了件桃紅刻絲銀鼠襖，外罩石青刻絲灰鼠披風，頭上戴著赤金點翠的釵環，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爽利勁兒。
一下車便扯著嗓子笑道：“哎喲喂，你們這幾個，見了二丫頭就把我忘到腦後去了？虧我一路替你們張羅，倒成了沒人疼的了！”
探春回頭笑道：“二嫂子，誰敢忘了你？快來快來！”
姐妹們團團圍在一處，拉手的拉手，說笑的說笑。惜春擠到迎春身邊，仰著臉問：“二姐姐，賽冰床好看嗎？比廟會還熱鬧？”
迎春蹲下身，替她理了理鬥篷的係帶，笑道：“好看，比廟會熱鬧十倍。保準你看了高興。”
惜春眼睛一亮，拍著手笑。
探春拉著迎春的手不放，絮絮叨叨說著路上的見聞，又說在府裡悶了這些日子，總算出來鬆快鬆快。黛玉站在一旁靜靜聽著，偶爾插一句話，嘴角的笑意就沒散過。
寶釵一麵聽姐妹們說話，一麵不放心地回頭瞧了一眼，見鶯兒和侍書正把幾個包袱從車上搬下來，便揚聲叮囑：“手爐別忘了拿，仔細凍著。”
王熙鳳在一旁笑道：“寶丫頭，你就別操心了，有我在，還能短了你們的物件？”說著便張羅起來，“都站在風口裡做什麼？進去說話！二妹夫呢？怎麼不見人？”
迎春笑道：“他一早就去賽場了，說是不盯著不放心。”
王熙鳳嘖嘖兩聲：“咱們二妹夫，辦個賽冰床比辦差還上心。”又回頭對眾人笑道，“走走走，先進去暖和暖和，一會兒有你們看的！”
進了屋，探春四下打量了一番，贊道：“二姐姐，你這院子雖小，收拾得倒齊整。這窗紗是新換的吧？顏色雅緻得很。”
迎春笑道：“你二姐夫前些日子讓人換的，說冬日裡看著暖和。”
惜春湊過來，甜甜笑道：“二姐夫想得真周到。”
眾人正說笑著，寶玉跟在後麵進了內宅。他四下裡掃了一眼，嘴裡便閑不住了：“這屋子也太窄狹了，轉個身都費勁。二姐姐，你在府裡住慣了的，如今擠在這兒，豈不委屈？”
迎春微微一笑，並不接話。
王熙鳳從後頭進來，正聽見這一句，連忙笑道：“寶兄弟既嫌屋子小，何不替你二姐姐置一座大宅子？隻在這裡說嘴，倒顯得咱們賈府的小氣。”一麵說，一麵拉著迎春坐下，“咱們隻等著看熱鬧是正經。”
惜春按捺不住，急急問道：“二姐姐，咱們幾時能去？我都等不及了！”
迎春笑著拍拍她的手：“別急，你們二姐夫說了，一會兒派人來接。還給你們搭了個茶棚，外頭用厚氈毯圍著，裡頭擺了好幾個炭盆，保管凍不著你們。”
王熙鳳笑道：“到底是二妹夫想得周到。我如今領著府裡的幾位千金出來，可不敢出半點紕漏。若是凍著哪一個，回去老太太不定怎麼剝我的皮呢！”
眾人說笑了一陣，寶玉漸漸坐不住了，在屋裡來回踱步，時不時往門口張望。正要開口催，門外傳來許福的聲音：
“諸位小姐，馬車備好了。老爺說那邊快開始了，請諸位上車。”
通惠河畔，已是人山人海。
河麵凍得結結實實，冰層泛著青白的光。兩岸黑壓壓全是人，有踮著腳往裡張望的，有舉著孩子往肩上扛的，有擠到前頭又被推回來的。
叫賣聲、說笑聲、呼喊聲攪成一片，沸沸揚揚，直把寒氣都衝散了。
河麵上用紅繩拉出了三道賽道，每隔十步插一麵彩旗，紅的、黃的、藍的，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岸邊搭了一座簡易高台，披紅掛彩，兩側各立一根高高的旗杆，扯著一條橫幅，上書“神京縣首屆賽冰床大會”幾個大字。這字是許恪寫的，雖不算好，氣勢卻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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