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恪趕到順天府時,糧隊還沒到。
他在府衙門口等了一會兒,門房縮著脖子攏著手,請他進去喝茶。他擺手說在外頭等便是,可站了片刻,覺著乾等也無益,正思量要不要先進去坐坐,裡頭腳步聲起,推官李慎言迎了出來。
“許縣令!”李慎言拱手笑道,“可把你盼來了。快裡頭坐,外頭冷得緊。”
兩人穿過大門,進了李慎言的衙房。
屋裡的炭火燒得不旺,有些陰冷。李慎言裹著厚厚的官袍,說話時偶爾搓一搓手。日光從窗欞間透進來,落在他案頭那摞卷宗上,最上頭一冊封皮寫著“京察”二字。
分賓主落座,李慎言親自斟了茶,上下打量許恪一眼,嘆道:“今早你的屬官來說補納秋糧的事,可把本官唬了一跳。這才一個月,你竟真湊齊了。”
許恪端起茶盞,笑道:“運氣好。集場南下的船隊趕回來了,拉了好幾船南糧。不然下官也變不出糧食來。”
李慎言點點頭,嘆了口氣:“如今京裡糧價漲得不像話,處處都缺。你這批糧來得正是時候,可解了本官的急難。”
許恪一怔:“李大人身為推官,也要理這些政務?”
“哪裡是我想理。”李慎言往椅背上一靠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,“前任府尹走了,府衙沒了主事的人,府丞又告病在家,這擔子可不就分派下來了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裡添了幾分嘲諷:“說起來,那賈府尹走得倒快。急急慌慌拿了那賬冊去邀功,誰知差事沒辦成。官降了品級,差事倒升了一等,滿京師怕也是頭一遭。”
許恪端著茶盞,沒接話。
李慎言也不再多提,話鋒一轉:“不說他了。你來得正巧,再晚幾日,怕是要誤了年考。”
許恪抬眼:“年考下官知曉,今年有什麼不同?”
李慎言指了指案頭那摞卷宗:“今年趕上京察,京師連同周邊縣城一併考察。又逢著入冬遭災,上頭格外看重。你政績擺在那裡,如今又補上了秋糧這個窟窿,名列前茅是不消說的了。”
許恪謙遜道:“大人過獎,下官不過是盡本分罷了。”
正說著,劉司吏匆匆進來稟報:“大人,糧隊到了。”
許恪站起身來,對李慎言拱手道:“李大人,下官先去料理交割。今日多謝大人指點。”
李慎言起身送他出來。走到門口,許恪停下腳步,回過身來,鄭重一揖:“當日在大人私信相告,下官一直記在心裡。這份情誼,沒齒難忘。”
李慎言怔了一怔,隨即笑著擺手:“這是哪裡的話?你我同朝為官,本該守望相助。走,一同去看看,莫耽誤了本官下衙。”
兩人一起出了衙房。糧車已在府衙門口一字排開,衙役們正一袋袋往下搬。
李慎言親自盯著過秤,每過一袋便點一下頭。等最後一袋落地,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笑道:“糧食乾爽,分量也足,這差事辦得漂亮。”
許恪拱手告辭,翻身上馬,帶著縣衙眾人回返。
回到縣城時,天色已經暗了下來。
許恪在縣衙門口勒住馬,對劉司吏與羅虎吩咐道:“運糧的事不能耽擱。你二人這兩日辛苦些,最好趕在賽冰床之前把剩下的糧都運完。”
兩人領命而去。
許恪把韁繩丟給迎上來的衙役,大步流星地往後宅趕。
剛進後院,在外探頭探腦的司棋與他打了個照麵,招呼也不打,拔腿就往內宅跑,一邊跑一邊揚聲喊:“奶奶,奶奶,老爺回來了!”
許恪看著她風風火火的背影,簡直氣笑。
掀簾進屋,屋裡燈火暖亮,熱氣裹著飯菜香撲麵而來。司棋正縮在一旁,被他一眼逮住。
許恪伸手輕輕揪了揪她的腮幫子:“見了老爺就跑,連聲安也不問,眼裡還有規矩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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