碼頭東岸的高坡上，立著一座茶棚。
外頭圍了厚氈毯，隻朝河道那麵留了幾個口子。裡頭鋪了地毯，擺著矮桌蒲團，四角放著炭盆，暖意融融，與外頭的嚴寒竟是兩個天地。
姑娘們進來時，比賽已經開始了。
探春頭一個撲到視窗，扒著往外看，驚呼起來：“好多人！整個河兩岸全是人！”
惜春個子矮，踮著腳夠不著，急得直跳：“讓我看看！讓我看看！”
黛玉和寶釵也湊過去，透過小窗往外張望。河麵上彩旗飄飄，冰床上人影飛馳，兩岸人山人海，歡呼聲隔了這麼遠都聽得真真切切。
黛玉看了一會兒，輕聲道：“沒想到外頭這般熱鬧。”
寶釵笑道：“二姐夫是個會折騰的，把個賽冰床辦得跟廟會似的。”
迎春站在一旁，看著妹妹們興奮的模樣，心裡比吃了蜜還甜。
寶玉原本端著架子不肯往前湊，可外頭的歡呼聲一陣陣傳進來，到底忍不住，也扒到視窗張望起來。這一看，便挪不開眼了。
“快看快看！”探春指著河麵，“那個穿藍襖的滑得好快！”
惜春踩上矮幾，扒在視窗，小臉凍得紅撲撲的，眼睛卻亮得驚人。她忽然指著遠處，聲音又尖又脆：“快看那個！那個冰床好漂亮！像條魚！”
許恪剛進茶棚，便見眾人都被窗外的比賽吸引，個個看得目不轉睛。迎春最先察覺到他進來，連忙迎上去，將一個溫熱的手爐遞到他手裡，輕聲道：“外頭冷，快暖暖手。”
惜春的目光落在秦氏身上，先是一怔，隨即眼睛一亮，快步走上前，一把抱住她，聲音裡滿是重逢的歡喜：“秦姐姐！你怎麼也來了？”
秦氏紅了眼眶，緊緊抱著惜春，哽咽道：“許大人帶我來的，說是見個故人，沒想到是妹妹。”
姐妹二人久別重逢，有說不完的話，笑著笑著，眼淚便掉了下來。眾人聽到動靜，紛紛圍過來。寶釵輕聲勸道：“好不容易重逢，該高興纔是，別哭了，往後有的是機會見麵。”黛玉也柔聲道：“是啊，今日是賽冰床的好日子，莫讓眼淚掃了興緻。”
隻有賈寶玉站在一旁，神色尷尬，有心離了此地，又捨不得窗外的熱鬧，隻能站在原地，手足無措地搓著手。
許恪輕輕拍了拍惜春的肩膀，溫聲道：“今日是來湊熱鬧的，莫要傷懷，好好看比賽，往後咱們常聚便是。”
兩人聞言，擦乾眼淚，相視一笑，拉著手湊到窗邊，和眾人一起看起了比賽。
正看著，賽場上傳來一陣更響亮的歡呼，原來是倪二那一組上場了。
倪二身強力壯，操控冰床也嫻熟。發令聲一響，他便奮力發力，冰床如脫韁的野馬往前衝去，一路上遙遙領先，甩開其他選手一大截。
秦氏看著場上的倪二，臉上滿是驕傲，拉著惜春的手笑道：“惜春妹妹，你看，那就是我家那口子，他最是能幹！”
惜春連連點頭，笑道：“倪二哥好厲害，定能拿第一！”
上午的比賽在歡呼聲中告一段落。
薛蟠忙得滿頭大汗，卻樂在其中。一會兒舉旗發令，一會兒跑到賽道邊檢視，一會兒又對著百姓喊口號，活躍在賽場的每一個角落。
寶釵站在茶棚裡，看著哥哥這般投入，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寶玉看著薛蟠在場上出盡風頭，心裡難免有些發酸，小聲嘀咕：“不過是個主持的差事，至於這般張揚麼？”
中午，眾人在茶棚裡用了午膳。飯菜是從縣城最好的酒樓定的席麵，用食盒裝了，外頭裹著厚棉被保溫。開啟來，熱氣騰騰：紅燒肘子、清蒸鱸魚、羊肉鍋子、醋溜白菜，還有一壺溫好的黃酒。
雖不如賈府的精緻奢華，卻別有一番煙火滋味。
探春夾了一筷子魚，眼睛亮了：“好吃！”
惜春埋頭扒飯，含糊道：“比府裡的還有滋味。”
黛玉也吃了小半碗飯，比平日裡多不少。
王熙鳳舉起酒杯，對許恪道：“二妹夫，這一趟可辛苦你了。來，嫂子敬你一杯。”
許恪忙舉杯：“二嫂子客氣了，應該的。”
眾姐妹也有樣學樣，紛紛舉杯。探春最爽利，一飲而盡；黛玉抿了一小口，臉就紅了；惜春偷偷嘗了一點，被辣得直吐舌頭。
寶玉站在一旁，猶豫半晌，終於端起酒杯，彆扭地走到許恪麵前：“二姐夫，我……敬你一杯。”
許恪看他一眼，舉杯與他碰了碰，溫聲道：“好好玩耍，別拘著。”
寶玉飲盡杯中酒，見許恪並未提往日不快，漸漸放鬆下來，又湊到姐妹們中間，指手畫腳地議論起上午的賽事。
午後，最精彩的重頭戲來了。
鄉紳們的長冰床擺上了賽道。每張冰床長達丈餘，上麵站著五到九人不等，床首一人持桿領航，床中一人擊鼓助威，其餘人分列兩側，齊力撐桿。
莊家的“蠻牛”最為壯觀。九條大漢一色玄衣，腰繫紅帶，氣勢如虹。床首的領航是個黑塔般的漢子，手裡那根長桿比別人粗了一圈。
梅家的“花鹿”清一色青衫，領航的是個瘦長漢子，動作靈巧。曾家的“冰鯉”上站著八人，身穿銀灰短打，整齊劃一。
三張冰床在起點線後一字排開，鼓聲響起，兩岸百姓的歡呼聲如潮水般湧來。
薛蟠站在高台上，紅旗猛地落下，大喊一聲：“開始！”
三張冰床同時衝出。
“蠻牛”力量驚人，九根長桿同時戳下，冰床如脫韁野馬，瞬間沖在最前。“花鹿”緊隨其後，領航的瘦長漢子技巧純熟，冰床走位靈活。“冰鯉”稍慢半拍，卻穩紮穩打。
兩岸百姓瘋了似的吶喊：“蠻牛！蠻牛！”“花鹿追上來了！”“冰鯉加油！”
賽程過半，“蠻牛”依然領先，但“花鹿”漸漸逼近。瘦長漢子忽然變招，長桿斜戳，冰床猛地轉向，試圖從內側超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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