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，天剛矇矇亮，許恪便到了集場。
二十輛糧車碼得整整齊齊，一色的新麻袋，裝得冒尖兒。羅虎帶著幾個衙役來回查驗，腳步聲在凍硬的泥地上踩得“咯吱”響。見許恪過來，羅虎快步迎上：“大人，都查驗過了，糧食乾爽，麻袋結實，車軸也上了油，路上出不了岔子。”
許恪點點頭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辛苦你了。路上仔細些，咱們在順天府會合。”
羅虎抱拳：“大人放心！”
許恪翻身上馬，帶著劉司吏策馬而去。
晨風裹挾著寒意，吹得衣袍獵獵作響。許恪勒住馬韁，回望了一眼神京縣的方向，想起早上迎春送自己出門時，那雙欲言又止的眼睛。
他攥緊韁繩，輕輕夾了夾馬腹，馬蹄踏過薄霜，一路朝著京城疾馳。
對賈府，他是越來越厭棄了。那一家子，從上到下，有幾個是真正清醒的？
老太太明事理卻管不住兒孫，賈政清正卻迂腐懦弱，賈赦貪婪昏聵，王夫人護短偏執，賈珍賈蓉之流更是爛到了骨子裡。
滿府上下，除了那幾個未出閣的姑娘，也就王熙鳳還能說句明白話。
他此次赴京，一來是押糧歸朝，了卻公事；二來是為迎春解心結，更要好好敲打敲打某些人，省得他們妄自尊大，不知死活。
一口氣沒歇，趕在午前到了京師。許恪勒住馬，對劉司吏吩咐道：“你即刻去順天府報備，讓他們做好收糧的準備。糧車隨後就到。”
劉司吏應聲去了。許恪調轉馬頭，直奔榮國府。
榮國府門前，石獅子依舊威嚴地蹲著，兩扇朱漆大門緊閉，隻開著旁邊的角門。
許恪翻身下馬，把韁繩丟給迎上來的小廝：“進去通報，就說許恪求見老太太。”
小廝應了一聲，一溜煙跑了進去。
許恪站在門外等著。過了好一會兒，角門裡才慢悠悠走出一個人來，正是賴大。他臉上堆著客套，可眼底分明藏著幾分幸災樂禍。
“喲，許姑爺來了。”賴大拱了拱手，“賴大給您請安了。隻是……老太太說了，賈府接待不了您這尊大佛。您還是哪兒來的，回哪兒去吧。”
說罷，他往旁邊一站，擺出一副送客的架勢。
許恪看都沒看他一眼，淡淡道：“是老太太親口吩咐的，還是大老爺安排的？”
賴大皮笑肉不笑：“姑爺這話問的，主子們吩咐的，不都一樣麼？咱們做奴才的，隻能聽命行事。許姑爺，您請回吧。”
許恪懶得再與他廢話，抬腳就往裡走。
賴大一愣，連忙上前要攔：“許恪！你站住！”
話沒說完，許恪一腳踹在他膝彎上。賴大“哎喲”一聲，整個人撲倒在地，疼得齜牙咧嘴。
許恪低頭看著他，語氣冷得像臘月的風：“尊卑不分的東西。主子的事，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奴才置喙？”
說罷，他大步跨進角門，頭也不回地往裡走。
剛繞過影壁，迎麵便撞上了賈赦。
賈赦臉色鐵青，指著許恪的鼻子就罵：“好你個猖狂的小子！在我榮國府門口，竟敢動手打人！你眼裡還有沒有規矩？還有沒有我這個嶽丈？！”
許恪站定，目光平靜地看著他，聲音不疾不徐：“女婿今日來，可不是看望大老爺的。怎麼，我去看望老太太，還需要大老爺點頭？”
賈赦被他噎得一滯。
許恪繼續道：“再說，這榮國府，如今怕也不是大老爺說了算吧？”
說罷，他側身越過賈赦，徑直往榮慶堂的方向走去。
賈赦愣在原地，臉色青一陣白一陣，狠狠一甩袖子，跟了上去。
榮慶堂內，暖意融融。
炭火燒得正旺。賈母歪在榻上，身後墊著石青引枕，手裡捧著一盞熱茶，神情閑適。
王夫人坐在下首，麵上雖帶著笑，眼底卻還有幾分未散的憂色。
王熙鳳挨著賈母站著，正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麼，逗得賈母嘴角帶笑。
側麵綉墩上，探春、黛玉、惜春、寶釵幾人三三兩兩地坐著，或是低聲說笑，或是靜靜聽著。
許是過了幾日，那場風波漸漸平了下去，榮慶堂裡又恢復了往日的和樂。
見許恪進來，眾人回頭。
賈母麵色淡淡的，看不出喜怒。王夫人坐在下首，手裡攥著帕子，目光裡滿是怨懟。
王熙鳳挨著賈母站著，神色驚疑不定。探春、黛玉、惜春、寶釵幾人，麵上都帶著幾分擔憂。
簾子一響，賈赦也闖了進來。
他一進門就指著許恪，高聲告狀：“老太太！這外婿如今是越發張狂了，都敢在咱們榮國府門口當眾打人！賴大被他踹得現在還趴在地上起不來！這等猖狂之輩，如何配做我賈府的姻親！”
賈母沒理他，隻抬眼看著許恪。
許恪不慌不忙，上前幾步，對著賈母端端正正行了一禮：“孫婿許恪，給老太太請安。”
又轉向眾人，拱手一揖：“見過諸位。”
禮畢，他才直起身，看向賈母，神色懇切：“老太太可是已經不打算認下我這個孫婿了？若是不認，小子磕一個頭便走，算是全了這段祖孫情誼。”
賈母眉頭微動，沉聲道：“孫姑爺這話從何說起？”
許恪神色坦然：“今兒許恪來，本是想向老太太陳情一番。誰知連門都進不來。那賴大說是老太太的意思，孫婿不信，就想闖進來問問。孫婿就如此不招老太太待見嗎？”
賈母眉頭皺得更緊：“我何時讓人傳過這樣的話？”
許恪看向賈赦，嘴角浮起一絲譏誚：“原來如此。孫婿就說，老太太最是明理，斷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。想來是有人假借老太太的名頭，存心要給孫婿難堪了。”
賈母的目光冷冷掃過賈赦。賈赦脖子一縮，不敢吭聲。
賈母收回目光，語氣緩了緩：“既是誤會，說開便是。孫姑爺今日來，所為何事？”
“既然是誤會，那便再好不過。”許恪正色道，“孫婿此來，是為瞭解開誤會，當著老太太的麵，好好說道說道，免得有些人心裡存了疙瘩，日子久了反倒生分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眾釵，溫聲道：“此事有些門道，不便讓姑娘們聽。還請諸位妹妹暫且迴避。”
探春看了賈母一眼，見賈母點頭，便帶著黛玉等人起身，對許恪福了一禮，三步兩回頭地退了出去。
待簾子落下，堂上隻剩下賈母、王夫人、王熙鳳、賈赦，以及許恪五人。
賈赦冷笑一聲，率先發難：“有什麼可說道的？你打了寶玉，那可是老太太的心尖尖！還有什麼好辯解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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