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宴第二日,許恪下了衙,直接回後院接上了迎春。
昨夜回來,他把喜宴上的鬧劇一五一十跟迎春說了。迎春聽完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輕聲道:“寶玉這人,心裡隻有自己那點念想,何曾想過旁人怎麼活。”頓了頓,又道:“明日我想去看看秦氏。”
許恪點點頭,陪她走一趟也好。
此刻二人同乘一輛馬車,往城東倪二家的方向駛去。
許恪瞥見迎春手邊多了個小包裹,便伸手去夠。
“拿的什麼?”
迎春眼疾手快,一把將包袱攬到身後,抿著嘴搖了搖頭。
許恪挑眉:“還瞞著我?”
迎春隻笑,不說話。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狡黠,幾分神秘,看得許恪心裡癢癢的,卻也不好再追問。
馬車在倪二家門口停下。倪二聽到動靜出門,見是縣衙的馬車,連忙迎上前。
許恪跳下馬車,朝他點點頭,又回頭對迎春道:“你先進去,我在外麵等著。”
迎春應了一聲,掀開車簾,徑直往內院去了。
倪二躬身行禮,臉上帶著強撐的笑。
許恪拍了拍他肩膀:“裡頭怎麼樣了?”
倪二嘆了口氣,低聲道:“大人,秦娘她……情緒雖穩下來了,可心裡還是不踏實。昨兒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,今兒一天也沒吃幾口飯,跟她說話,說著說著就走神了。我是好話說盡,半點用沒有。”
他撓了撓頭,一臉愁苦:“大人,您說這可怎麼好?我倪二是個粗人,旁的還行,可這心裡頭的事,實在不知道怎麼勸。”
許恪拍拍他:“別急。夫人進去了,讓她們說說話。”
倪二點點頭,可那眉頭還是擰著。
內宅門前,迎春下了馬車,秦氏已抱著孩子迎了出來。
她穿著家常的灰布襖,頭髮簡單地挽起,臉上脂粉未施,眼下一片青黑。見到迎春,她連忙要跪下行禮。
迎春快走兩步,一把扶住她:“別跪,仔細地上涼。”
秦氏愣了愣,眼眶微紅,低聲道:“夫人怎麼親自來了……”
迎春沒答,隻拉著她的手往裡走:“進屋說話,外頭風大。”
兩人進了屋,在榻上坐下。孩子被放在一旁,裹著厚厚的繈褓,睡得正香。
迎春看著那孩子白裡透紅的小臉,嘴角浮起一絲笑意,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蛋,溫聲道:“這孩子養得好,一看就是個有福的。”
秦氏低著頭,沒接話。
屋裡靜了片刻。
迎春轉過頭,看向秦氏,語氣平靜卻認真:“昨日的事,我聽說了。寶玉在賈府長大,從小被老太太和太太捧著,要什麼有什麼,從不知旁人也有旁人的日子要過。他那日鬧的那一出,是他不對。我替他給你道個不是。”
秦氏猛地抬起頭,眼眶瞬間紅了,連連擺手:“夫人!您可千萬別這麼說!夫人和大人待我和倪二恩重如山,若不是你們,我如今還不知道在哪兒飄著。昨日那事,跟夫人有什麼關係……”
她說著說著,聲音哽嚥了。
迎春握住她的手,沒說話,隻是輕輕拍了拍。
秦氏低下頭,眼淚撲簌簌落下來,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。
“夫人,”她聲音發顫,“我不怨誰,隻是不知自己配不配。我是逃出來的姑子,帶著沒爹的孩子,一身狼狽,憑什麼再去奢求安穩的日子。”
她抬起頭,滿臉淚痕,眼裡全是迷茫:“昨日那人喊我‘智慧兒’的時候,我整個人都僵了。我以為我已經忘了,可那一嗓子,全給喊回來了。那些年在水月庵的日子,那些年被關在後院的日子,那些年四處躲藏的日子……全回來了。”
迎春靜靜聽著,沒有打斷。
秦氏哭了好一會兒,才漸漸收住,拿袖子胡亂擦了擦臉,苦笑一聲:“夫人,我跟您說這些做什麼……讓您見笑了。”
迎春搖了搖頭,輕聲道:“我笑你做什麼?你說的這些,我都懂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落在窗外,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。
“我在賈府的時候,也沒人把我當回事。父親不管,繼母不理,下人們也敢怠慢。我那院子,一年到頭也沒幾個人來。有時候坐在窗前,看著外頭的天,就想:我這輩子,是不是就這樣了?像一盆沒人照看的花,慢慢枯了,也沒人知道。”
秦氏怔怔看著她,眼眶還紅著,卻忘了哭。
迎春收回目光,看著她,嘴角浮起一絲淺淺的笑意:“你可知我嫁過來頭一個月,每到夜裡,都要輾轉難眠?我總在想,老爺這般周全的人,遲早會後悔娶了我這笨嘴拙舌、一無所長的人,連句討喜的話都不會說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輕了幾分,卻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篤定:“可老爺從未有過半分嫌棄,反倒常說,我比他預想中好得太多。他信我,護我,教我,陪著我一步步往前走。也是因著他的這份心意,我才慢慢敢信自己,才明白,便是我這樣的人,也配得被人疼惜。”
秦氏聽著,眼眶又紅了。
迎春看著她,認真道:“秦氏,你比我難多了。我不過是沒人理,可你是真真切切從火坑裡爬出來的。你一個人帶著孩子,熬過那些年,熬到今日。這不是命,這是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她握緊秦氏的手,聲音溫柔卻有力:“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,有了夫家。你得信,這世上真有人盼你好。”
秦氏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說不出來。
迎春看著她,忽然笑了:“你不信我說的,總得信她。”
她鬆開手,把那個一直拿著的包裹放到榻上,解開。
秦氏低頭看去,整個人愣住了。
那是一幅畫。畫上有兩個小人在耳語些什麼。
秦氏認出來,那正是自己和惜春在賈府玩耍的場景。
一個小人穿著綾羅,梳著雙丫髻,小臉圓圓的,正是惜春當年的模樣。
另一個是她自己。
隻是畫上的人兒穿著喜慶的婚服,兩鬢散下青絲,眼裡有喜悅的笑容。
迎春輕聲道:“四妹妹今日一早派人送來的。她說,這是她賀你新婚的禮。”
秦氏盯著那畫中的自己,渾身僵住。其中的寓意,她怎麼會不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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