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已深,榮國府角門的燈籠在風裡晃著。
薛蟠翻身下馬,站穩了身形,吩咐茗煙:“把你們寶二爺扶進去,好生伺候。”
茗煙和小廝連忙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昏昏沉沉的寶玉,往角門走去。
薛蟠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,嗤笑一聲,低聲嘀咕:“整日裡裝神弄鬼的,這會子倒真成了個瘟神。”
不知怎的,他腦子裡忽然閃過柳湘蓮那張臉,生得那樣一副好皮囊,他本想著趁今兒婚宴上混熟了,改日讓寶玉幫著引薦引薦,也好親近親近。
誰知全讓賈寶玉這瘟神給攪和黃了。
他心裡越發不痛快,索性把馬韁丟給迎上來的小廝,抬步跟著進了榮國府。既然心裡不痛快,不如找人喝酒耍錢去。
怡紅院裡,襲人正倚在門邊等著。
遠遠瞧見寶玉一個人踉踉蹌蹌走回來,她心裡咯噔一下,連忙迎上去。
走近了,燈籠的光照在寶玉臉上,五道指印清晰可見,半邊臉腫得老高。
“二爺!”襲人驚呼一聲,連忙上前扶住,“這是怎麼了?誰下的這般狠手?”
賈寶玉不答話,隻拿袖子遮著臉,甩開她的手,步履蹣跚地往裡走。
襲人追進去時,他已經倒在床上,整個人蜷縮成一團,把臉埋在被子裡,死活不肯抬頭。
襲人走到床邊,輕輕推了推他:“二爺,到底出了什麼事?您好歹說句話……”
賈寶玉一動不動。
襲人嘆了口氣,隻好就這麼守著。
一夜不敢閤眼。直到窗外透進灰濛濛的光,她才輕輕推了推寶玉:“二爺,天亮了,該起了。”
賈寶玉一動不動,把臉往枕頭裡埋得更深。
襲人又喚了兩聲,見他還是不應。心裡又急又怕:二爺到底惹了什麼事?打成這樣還不肯說,這可怎麼好……得趕緊去稟報太太纔是。
她剛站起身,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門簾被掀開,幾個粗使婆子闖了進來,後頭還跟著兩個小廝。
襲人大驚失色:“你們這是做什麼!二爺還沒起呢!”
為首的婆子道:“政老爺有令,叫寶二爺即刻去榮禧堂說話!”
賈寶玉聽見“政老爺”三字,渾身一激靈,再也裝不下去了。他猛地坐起來,臉色煞白,嘴唇哆嗦著:“我……我不去……”
婆子們哪裡管他,一使眼色,兩個小廝上前架起寶玉就往外走。
賈寶玉掙紮著,聲音都變了調:“放開我!我不去!我不去!”
襲人急得不行,一咬牙,轉身就往王夫人處跑去。
卻說賈政這夜宿在趙姨娘房裡。
一早起來,趙姨娘伺候賈政穿衣。她使喚丫鬟去打熱水,那丫鬟端著水盆進來時,臉上帶著幾分神神秘秘。趙姨娘接過來,低聲問:“怎麼了?”
丫鬟湊過來耳語一番。趙姨娘驚疑:“真的?”丫鬟道:“千真萬確,薛大爺親口說的,奴婢聽得真真兒的。”
趙姨娘眼珠一轉,擺擺手讓丫鬟退下,自己端著熱水進了裡屋。
賈政正在整理衣襟,見她進來,隨口問道:“怎麼去了這半日?”
趙姨娘放下水盆,支支吾吾道:“老爺,妾身方纔聽了個訊息,也不知是真是假……說是寶玉昨兒在外頭惹了大禍,跑去鬧人家的婚宴,差點把新娘子逼得撞了柱子。”
她覷著賈政的臉色,又補了一句:“妾身聽著,心裡又驚又怕。這事傳出去,可不壞了老爺的名聲……”
賈政臉色一變,一言不發,抬腳就往外走。
他一路步履生風,穿過穿堂時,幾個正要請安的下人被他甩在身後,麵麵相覷不敢出聲。
賈政渾似不見,隻覺胸口火燒,賈府的顏麵怕是被這個孽障丟盡了。
待他大步跨進榮禧堂,臉色已然鐵青。
他在正中坐下,一掌拍在案上,沉聲道:“來人!去把那孽障給我拿來!”
底下人見他這副模樣,哪敢多問,連忙應聲去了。
不多時,賈寶玉被兩個小廝架著押了進來。他雙腿發軟,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連頭都不敢抬。
賈政盯著他,聲音冷得像淬過冰:“畜生!你乾的好事!”
賈寶玉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“我且問你,昨日縣城裡,你做下什麼好事了?”賈政一字一頓,每個字都像釘子般砸下來。
賈寶玉伏在地上,渾身發抖,恨不得把臉埋進地磚縫裡。
賈政見他這般模樣,更是怒火中燒:“好!好!你不開口,我替你說!你跑到人家洞房門口,大喊大叫,把新娘子逼得要撞柱子!我賈家幾代清名,都讓你這孽障敗光了!”說著抄起戒尺,狠狠抽在他背上。
“啪!”
賈寶玉慘叫一聲,趴在地上。戒尺雨點般落下來,一道又一道紅痕交錯在他背上。他滿地打滾,哭喊著:“老爺!老爺饒命!我再不敢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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