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恪站起身,理了理衣袍,大步走向堂前。
倪二已立在堂中,一身簇新的新郎喜袍,紅綢紮得歪歪扭扭,臉上喜意壓不住又伴著緊張。
許恪看了他一眼,低聲道:“站直了,別給本官丟人。”
倪二連忙挺了挺腰板,可那雙手還在抖。
堂中早已設好香案。正中一張方桌,鋪著大紅桌圍,上置香爐、燭台,香煙裊裊。香案正中擺著一鬥滿滿的粟米,粟米上插著三支箭、一張弓。
這是民間婚禮的規矩,拜天地所用。粟米象徵五穀豐登,弓箭則為驅邪避祟,祈求得子。
門外,鞭炮聲劈裡啪啦炸響,紅紙屑飛得滿天都是。左鄰右舍擠在院門口,踮著腳往裡張望,孩子們在人縫裡鑽來鑽去,嚷著“新娘子來啦”。
秦氏被扶了進來。
她一身大紅嫁衣,雖是市井人家的粗布料子,卻綉著鴛鴦戲水的花樣,針腳密密麻麻。紅蓋頭遮著臉,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,在冬日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。
兩位全福婦人一左一右攙著她,一步一步地走向堂中。
滿堂賓客都安靜下來。
許恪立於上首,清了清嗓子,聲音洪亮:
“倪二,市井粗人,卻有肝膽;秦氏,歷經風霜,不失純良。二人今日成婚,本官願為證婚。”
他看向倪二:“往後善待妻子,莫負今日。”
倪二連連點頭,眼眶已經紅了,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許恪又看向秦氏,語氣溫和了些:“過往種種,皆化雲煙;往後歲月,當安度流年。”
秦氏隔著紅蓋頭,用力點了點頭。
婚禮繼續。
一拜天地。
倪二轉身麵朝香案,率先跪了下去,秦氏在全福婦人指引下,亦隨他一同跪下。
他們跪得筆直,對著香案上的天地牌位、粟米與香燭,鄭重磕下頭去。
二拜高堂。
高堂之位空著,椅上各放一套新衣,替雙方父母受禮。
夫妻對拜。
倪二直起身,轉頭看向秦氏。隔著紅蓋頭什麼也看不見,他卻看了許久,滿堂賓客皆屏息。
他對著秦氏跪拜下去,秦氏亦屈膝回拜,兩人一同重重磕下,額頭碰地,發出悶悶一聲響。
許恪取出婚書,端端正正蓋上自己的私印。
婚書是大紅箋紙,寫著二人的姓名、籍貫、生辰,末尾是證婚人許恪的落款。這是縣衙出具的婚書,往後二人便是名正言順的夫妻。
“禮成——”
滿堂歡呼聲起,鞭炮又響了起來,比方纔更響更密,震得人耳朵嗡嗡的。
孩子們捂著耳朵又蹦又跳,大人們拍著手笑,幾個街坊老孃們抹著眼淚唸叨“這丫頭總算熬出頭了”。
薛蟠扯著嗓子喊“倪二你這廝好福氣”,賈芸站在人群裡笑著鼓掌,連柳湘蓮那張清冷的臉上,也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禮成之後,新人被牽著紅綠帶,在眾人的歡呼聲中往後堂洞房去了。
許恪站在人群中,看著倪二那糙漢笨拙地牽著帶子,一步三回頭,忍不住笑了。
身後傳來轎夫吆喝的聲音。
他回頭看去,迎春的轎子正緩緩抬起,從後門離去。轎簾掀開一角,露出半張臉,那雙眼睛往他這邊望了一眼,又飛快放下。
許恪心裡一暖,朝那方向點了點頭。
轉過頭來,薛蟠已扯著嗓子喊“倪二那廝怎麼還不出來敬酒”,賈芸笑著張羅人入席。
許恪見賈寶玉垂著頭立在角落,老老實實的,心中稍稍鬆了口氣。
他與薛蟠、柳湘蓮等人坐了主桌,吃酒閑談起來。
薛蟠坐於左手,推杯換盞間,許恪略提了那日書房喝酒舊事,暗示此事後續。
那呆霸王此刻倒裝起了糊塗,絕口不提送丫鬟的事,隻顧著勸酒。
許恪瞧著沒戲,便轉頭與柳湘蓮攀談,問起平安洲的情況。那地方在張家口與宣化之間,是長城關口,通往蒙古草原的要道。
柳湘蓮放下酒杯,道:“北方今歲遭了災,起先蒙古有些異動,後來開了邊貿,這才平息。如今邊貿繁榮,看著倒是熱鬧。”
許恪聽罷,沉吟不語,心中暗忖邊貿背後的利弊,尚未想得透徹,便見倪二從內堂出來。
如今的倪二意氣風發,敬酒時頗為爽利,在主桌略作盤桓,便告罪去了別桌應酬。
許恪又飲了幾杯,席間已是酒過三巡,天色漸沉。他想起迎春已先一步離去,自己也該告辭了。
剛欲起身,便聽薛蟠嚷嚷起來:“哎?賈寶玉呢?方纔還在這兒,怎麼轉眼瞧不見了?”
“壞了!”許恪心頭一沉,暗叫不好。
果然,話音未落,內堂方向便傳來一陣喧鬧,夾雜著婆子的嗬斥與男子的叫嚷,打破了婚宴的喜慶。
那賈寶玉,當日隻顧著感念秦鍾與智慧兒的生死離別,半點沒將智慧兒如今的歸宿放在心上。此番盤纏薛蟠帶他來,他也不過是想再見智慧兒一麵,憑弔過往。
可今日婚宴之上,滿眼大紅喜慶,於他而言不啻當頭一棒。說好的生死不離,智慧兒怎又嫁了旁人?席間他獨自喝了不少悶酒,心中的憤懣越積越深。
方纔見那倪二生得粗魯,較之溫潤的秦鐘相差甚遠,賈寶玉更是氣憤難耐,隻覺得智慧兒受了委屈,昏了頭才會嫁他。
一時衝動,竟不知不覺踱向內堂。
走到內堂門口,賈寶玉心起了幾分顧忌,想起終究是別人的婚宴,這般貿然上前不妥,心下生了退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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