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日點卯完畢,正堂裡難得有了幾分輕鬆氣氛。
許恪靠在椅背上,目光掃過眾人,笑道:“這一陣子大夥都辛苦了。趁著今日得閑,咱們把這陣子的事理一理,也好心裡有數。”
孫墨軒撚著鬍鬚,頭一個開口,語氣裡帶著幾分欣慰:
“南城和西城的建設,已經全數完工。遭災的縣城百姓都已返家,房屋比原先還結實。往後就是再遇上雪災,也不怕壓塌民居了。”
許恪點了點頭,看向羅虎。
羅虎一拍胸脯,嗓門洪亮:“三教九流那幫人,讓屬下帶人清了一遍。老實巴交的,都送去作坊上工了;那些不老實的,該關的關,該攆的攆。如今縣城裡乾乾淨淨,剩下的幾個都夾著尾巴做人,連大氣都不敢出!”
許恪笑了笑,又看向劉司吏。
劉司吏捧著賬冊,不緊不慢地道:“集場糧價已經穩下來了,這幾日不需縣衙平抑。南糧那邊,這五日陸陸續續又拉回來三千石,糧食儲備充足。照這個勢頭,吃到開春不成問題。”
孫墨軒聽罷,撚須感慨起來:
“大人,下官在神京縣這麼多年,還是頭一回見冬日這麼熱鬧的。往年一入冬,街上冷冷清清,貧苦人家都窩在家裡貓冬,能不出門就不出門。今年可好,集場日日有人,街上人來人往,倒比春夏還興旺些。”
許恪擺了擺手,神色卻正了正:
“諸位莫要光撿好聽的說。有些苗頭,趁早報上來,咱們好防患於未然。”
眾人聞言,臉上的笑意斂了斂。
劉司吏沉吟片刻,開口道:
“大人不說,下官也要提一嘴。隔壁幾個縣城,如今可不太平。前頭雪災,聽說死了不少人。如今冬日漸深,糧價居高不下,各縣都開始動用官倉,可仍是壓不住。不少人活不下去,開始往外逃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逃來的災民,一部分去了京師,也有一部分往咱們縣城跑。前陣子來的那些躲災的鄉民,如今回返近半。留下的,都是想在縣城繼續上工掙錢的。”
許恪眉頭微皺:“如今縣城用工可還夠?”
劉司吏搖頭:“南城西城的建設都完了,集場也到了淡季,能提供的活兒少了。本縣百姓和外來的,爭活兒爭了好幾回,鬧了幾場衝突,被羅班頭帶人暫時壓下了。”
許恪眉頭擰緊,轉向羅虎:“治安可受了影響?”
羅虎忙道:“大人放心!屬下帶著快班弟兄,加上倪二的人,日夜巡邏,盯得緊。如今還沒出什麼亂子。”
許恪點了點頭,語氣隨即鄭重起來:
“周圍縣城越來越亂,咱們縣城也無法置身事外。治安這塊,絕不能鬆懈。尤其是拉冰隊那邊,押運的人手再加一倍。你去秦忠那裡挑幾個老兵帶隊,加上倪二的人,路上務必盯死。”
羅虎抱拳:“屬下明白!”
許恪交代完正事,靠在椅背上,手指輕輕叩著桌麵,忽然想起什麼,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
眾人見他這表情,都有些納罕。
孫墨軒試探著問:“大人可是想到了什麼?”
許恪笑道:“我是在想,縣裡那些鄉紳,冬日沒什麼消遣。不是酒樓就是青樓,翻來覆去那幾樣。這幾日天天有人請我去喝酒,推都推不開。”
眾人聞言,都笑了起來。
劉司吏道:“大人說的是。往年冬日,那些鄉紳閑得發慌,除了宴飲狎妓、聚賭玩樂,再無別的消遣去處。”
許恪點了點頭,忽然坐直了身子:
“我倒是有個主意,讓那些有錢又有閑的主兒出出力,別整天往酒樓跑。”
眾人來了興緻,紛紛看向他。
許恪道:“通惠河如今凍得結實,冰麵平整寬闊,正是個好去處。咱們在河上圈出一塊地界,辦一場賽冰床的雅事。”
“賽冰床?”眾人麵麵相覷。
許恪比劃著:“讓各鄉紳出錢出力,拉起隊伍來賽一賽。百姓也可以參加,分兩撥比賽。鄉紳隊贏了,給他們發個榮譽,什麼‘神京第一冰’‘冰上飛將’,刻塊匾掛門口,也夠他們風光一年的。”
孫墨軒眼睛一亮。
許恪繼續道:“百姓隊贏了,給真金白銀,或是糧食。頭名獎多少,咱們再議。”
羅虎一拍大腿:“這個好!百姓正愁沒活兒乾,這一賽,光準備就得忙活一陣子。就算沒拿名次,也能圖個熱鬧!”
許恪點頭:“不止。比賽完了,地方還能用起來。搞些冰雕,圈個滑冰場,分成幾塊。讓那些有錢人帶著家眷來玩。賣入場費,賣熱飲吃食,百姓不管是務工還是做點小生意,都多了個去處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裡帶著幾分深意:
“若是辦好了,說不定往後年年冬天都辦,成了咱們神京縣獨一份的節日。到那時候,周邊縣城的富戶都會趕來湊熱鬧,集場的買賣也能再火一把。”
眾人聽完,眼睛都亮了起來。
劉司吏撚須笑道:“大人這主意妙!既讓鄉紳們有地方撒錢,又給百姓找了營生,還能把集場的名氣打出去,一舉三得!”
孫墨軒也點頭:“往年冬日縣城冷清,今年若能辦成這事,倒是開了先河。”
許恪笑了笑,目光掃過眾人:
“既如此,咱們就分派一下。主簿,你去聯絡各鄉紳,把這事說給他們聽,讓他們出錢出力。記住,誰出得多,往後那‘神京第一冰’的匾額,就先緊著誰。”
孫墨軒拱手:“下官明白。”
“劉司吏,你覈算一下成本,看要多少銀子,縣衙能出多少,剩下的怎麼分攤。還有獎品,百姓隊頭名給多少糧,也得有個章程。”
劉司吏點頭應下。
“羅虎,你帶人去通惠河上選塊地方,要又平又寬,離岸邊近些,方便百姓觀看。冰麵要結實,安全第一。再在河上圈出賽道,標清楚。”
羅虎一拍胸脯:“大人放心!”
許恪最後看向眾人,語氣鄭重了幾分:
“這事說起來是玩鬧,可辦好了,就是咱們神京縣的臉麵。諸位多費心。”
眾人齊聲應諾,魚貫而出。
許恪還未下衙,倪二便找了上來。
這廝許久不見蹤影,一進門就點頭哈腰,滿臉堆笑:“大人!小的給您請安了!”
許恪瞥了他一眼,沒好氣道:“如今捨得離開溫柔鄉了?人家是有了媳婦忘了娘,你倒好,連差事都給忘了。”
倪二連連擺手,一臉冤枉:“大人這話說的,小的就是忘了自己姓什麼,也不敢忘了大人的差事!大人簡直是我倪二的再生父母!”
“行了行了,別在這兒耍貧嘴。”許恪往椅背上一靠,“有什麼事,趕緊說。”
倪二搓了把手,扭捏起來:“大人,小的……不日要與秦氏成親了。想求大人,到時候能來喝杯喜酒。”
許恪看著他,忽然嘆了口氣。
這糙漢,從當初那個在街頭放印子錢的潑皮,到如今有了家業、有了牽掛,也算是一路跟著自己走過來的。
“你與秦氏能修成正果,其中多有波折,令人唏噓。”許恪點了點頭,“本官到時候去,給你們證婚。”
倪二愣了一下,隨即“撲通”一聲跪下去,額頭磕在地上,咚咚作響:
“大人大恩!小的粉身碎骨,也難報萬一!”
許恪擺了擺手:“不必說這些虛的,往後好好待秦氏,安分守己,也不算浪費了本官的一番心血。”
倪二爬起來,眼眶紅紅的,又千恩萬謝了一通,才退了出去。
許恪踏出正堂,冷風撲麵,腦子裡還轉著賽冰船的章程。走了幾步,忽然想起這幾日後院的冷清,腳步頓了頓。
外頭的事再大,總有個章程可循。家裡那位的心思,可比那些鄉紳難琢磨多了。
進了後院,正屋裡靜悄悄的,竟無人迎接。
往日這時候,迎春早就迎出來,替他解外袍、遞熱茶。今日倒好,連個人影都沒有。
許恪嘆了口氣,轉身往書房去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心裡琢磨著這幾日的事。
自打那日酒後說了漏了嘴,迎春便推說身子不凈,好幾日沒讓他近身。便是那幾個丫鬟頭也跟商量好了似的,一個個躲著他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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