卻說薛蟠第二日匆匆回了賈府。
昨日薛姨媽便收到信兒,說兒子今日歸家,左等右等不見人影,眼看又快到正午時分。她心裡焦躁,便喚來寶釵,正要派人去縣城尋一尋,忽聽外頭一陣腳步聲響。
簾子掀開,薛蟠龍行虎步地跨了進來。
“娘!妹妹!我回來了!”
薛姨媽定睛一看,頓時心疼得眼眶發酸。兒子滿臉憔悴,眼窩凹陷,下巴上胡茬亂糟糟一片,活像從煤窯裡爬出來的。
“我的兒!”薛姨媽一把拉過他,上下打量,“這是吃了多少苦頭?怎的瘦成這副模樣?仔細熬壞了身子!”
薛蟠渾不在意,一屁股坐下,端起桌上的茶盞猛灌了幾口,抹了抹嘴,嘿嘿笑道:“娘,您可不知道,兒子這回在神京縣,可是露了大臉了!旁人誰不敬重我幾分?”
薛姨媽心疼地拍著他手背,嘴裡唸叨:“露什麼臉?看你累成這樣,那許縣令也不知心疼人……”
薛蟠一聽這話,登時挺直了腰板:“娘,您可別這麼說!許兄弟待我好著呢!昨兒晚上還在他書房擺酒,專門款待兒子!他那書房,尋常人進得去?”
薛姨媽愣了愣,眼圈卻更紅了:“我兒懂事了,知道在外頭踏實辦事……娘看著,心裡又欣慰又心疼。”
薛蟠被她說得有些不自在,撓了撓頭,又得意起來:“您不知道,昨兒那場麵,全縣城的百姓都圍著我喊‘薛大少’,那歡呼聲,震得人耳朵都疼!”
他比劃著,越說越來勁:“兒子往冰床上一站,那叫一個威風!您是沒見著,那些外縣糧商見了我,一個個臉都綠了!”
薛寶釵一直靜靜立在旁邊,聽哥哥絮絮叨叨說著,眉眼間的笑意漸漸深了。
她遞過一盞新茶,柔聲問:“哥哥這回南下奔波,一路可還順利?莫要隻顧著逞強,累著自己。”
薛蟠接過茶,又灌了一口,擺擺手:“順利順利!有大掌櫃操持,我就……我就坐鎮指揮!”
寶釵抿嘴笑了笑,不再多問。
待薛蟠絮叨夠了,捧著茶盞歪在椅子上打盹,薛姨媽這才拉著寶釵退到外間,低聲嘆道:“你哥哥這回,倒像是變了個人。往日讓他出門辦點事,推三阻四,這回竟能在外頭熬這麼久……”
寶釵輕輕點頭,目光望向裡間那個歪著打盹的身影,低聲道:
“娘,哥哥這次回來倒是大有長進的樣子。”
薛姨媽一愣,眼圈又紅了紅,卻不知是心疼還是欣慰。
寶釵垂下眼簾,唇角含著一絲淺笑。
能有人把哥哥收拾服帖,是好事
寶釵離了薛姨媽處,一路往大觀園行去。
本要回蘅蕪苑歇息,卻記起前兩日寶玉和黛玉又吵了嘴,黛玉那性子,麵上不顯,心裡不知怎麼熬煎,聽說這兩日咳嗽又重了些。腳步一頓,便轉了方向,往瀟湘館去。
才入院門,便聽見裡頭笑語陣陣。紫鵑打起簾子,笑道:“寶姑娘來了!姑娘們都在呢。”
寶釵掀簾進去,果見探春、惜春都在,黛玉歪在榻上,身上蓋著薄毯,麵上帶著幾分病後倦色。探春見她進來,眼睛一亮,招手道:
“寶姐姐來得正好!剛還說就差你一個了呢!”
寶釵笑道:“你們又在說什麼體己話,巴巴地差我一個,莫不是故意瞞著我?”
探春揚了揚手裡的信箋,眉眼間帶著笑意:“哪敢瞞著姐姐!今兒早起,二姐姐的信便到了,咱們幾個各有一封,獨獨尋不到你,正想著派人往姨媽那邊送呢。”
寶釵微微一怔:“二姐姐的信?”
探春點頭,將手中的信遞過來:“快瞧瞧,二姐姐在縣城的日子,可熱鬧著呢。”
寶釵接過信,垂眸細看。
眾姐妹也不擾她,各自低頭看信。
信中多是迎春在縣城的生活見聞,說縣城冬日裡的景緻,說街頭的熱鬧,以及縣衙發生的大事。
探春最先看完,忍不住笑道:“縣城竟這般熱鬧!二姐姐還邀我去滑冰床呢,說那冰床滑起來又快又穩,比坐轎子還有趣兒。”她頓了頓,又笑著看向寶釵,“對了寶姐姐,信裡還誇薛大爺這回辦了件大好事,說全縣城的百姓都圍著他喊‘薛大少’。你家大兄,這回可真是露足了臉了!”
寶釵正看信,聞言隻微微一笑,未及接話,目光仍落在信箋上。
探春也不追問,隻扭頭看向黛玉:“林姐姐,二姐姐給你寫的什麼?莫不是也邀你同去縣城?”
黛玉放下手中的信,神色淡淡的,眼底卻有幾分暖意:“與你們的也大差不離,無非是些縣城的熱鬧景緻。隻是信尾記掛著我,問我身上的葯吃完了沒有,還叮囑我冬日寒涼,務必仔細著身子,莫要勞心費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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