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縣糧商們姍姍來遲。
他們是被夥計拖著跑來的。跑得上氣不接下氣,待看清眼前景象,齊齊僵在原地。
冰麵上,十幾架冰床一字排開。
不是尋常百姓用的那種小冰床,而是特製的大號冰床,又寬又長,其上堆滿了糧袋。
冬陽照在冰麵,反射出刺眼的光,堆疊的糧食,看起來便如一座小山,沉沉壓在眾人心頭。
曹德勝是懂行的。
他掃一眼便知。少說七八百石。
七八百石算不得多。在場哪家糧商手裡沒有千把石存貨?
可問題不在這七八百石。
問題在立於冰床前的人。
薛蟠。
曹德勝腦中“嗡”地一響,眼前陣陣發黑。
身後有人喃喃:“他……他不是南下了麼?船隊呢?”
無人應答。
另一人臉色煞白,嘴唇哆嗦:“完了……完了……”
忽有人大喊一聲:“我知道了!這不是南糧!”
眾人回頭。
一瘦高個兒擠到前頭,臉漲得通紅,指著那些糧袋:“這是常平倉的糧!許恪給咱們做局!薛家根本沒運回南糧!”
這話如石投水,激起千層浪。
“對!對!”旁人跟著喊,“咱們被他騙了!”
“去告他!擅自動用常平倉!”
幾個糧商越喊越激動,麵紅耳赤。
周遭百姓停下歡呼,紛紛側目。
曹德勝未動。他隻死死盯著那些糧袋,盯著薛蟠,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馬蹄聲起。
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。
許恪打馬而來,緩緩上前,居高臨下望著那幾個喊得最凶的外商。
他麵無表情,隻靜靜看著,如看一群跳樑小醜。
那幾個糧商被他看得心裡發毛,聲音漸低。
待他們徹底安靜,許恪方纔緩緩開口:
“諸位似有不甘?”
那瘦高個兒梗著脖子:“許大人,您這糧根本不是南來的!分明是常平倉的存糧!您是給我們下套,不給個說法,那就隻能讓順天府給我們做主了!”
許恪點了點頭,語氣平淡:“心存僥倖之徒,本官便讓你們死個明白。”
瘦高個兒一愣。
許恪未再看他,隻朝身後擺了擺手。
兩名衙役快步奔向冰床,合力抱下一袋糧。那糧袋比尋常米袋大上一號,兩人抱著都有些吃力。
將糧袋拖至人群前,抽出腰刀,“嗤啦”一聲劃開一道口子。
白花花的米粒傾瀉而出,灑了一地。
百姓“嘩”地圍上來,有人蹲下抓起一把,湊到眼前細看。
那米粒細長,晶瑩剔透,與北方人常食的短圓粳米截然不同。
“這是……南方米?”
“真是南來的!”
“秈米!我在江南做過買賣,這是秈米!”
百姓們麵麵相覷,繼而爆發出更大的歡呼。
那幾個喊得最凶的糧商,臉色瞬間慘白。
瘦高個兒愣愣望著地上的米粒,嘴唇哆嗦,一個字也說不出。
許恪騎在馬上,低頭看他,語氣依舊平淡:“至於你說的常平倉,本官不需向你解釋。自去舉報便是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忽然冷下:
“隻是誣告朝廷命官是何下場,你自己掂量。”
瘦高個兒雙腿一軟,險些跪倒。
曹德勝終於動了。
他分開人群,行至許恪馬前,深深一揖,聲音沙啞:
“許大人,不想大人亦深諳商道,我等有眼無珠,我們認栽。”
他抬起頭,望向許恪,目光中帶著幾分懇求,亦帶著幾分不甘:“還請大人劃下道來。隻是我等亦非沒有跟腳,還請大人留幾分情麵……”
許恪低頭看他,麵露不屑。
“拿背景說事?”他語氣淡淡,“爾等怕是不知本官的秉性。截留秋糧,當堂對峙三品大員,尚能全身而退。你覺得,本官會在乎爾等背後之人?”
曹德勝臉色一僵。
許恪繼續道:“神京縣集場開辦之時,本官便說過,爾等可在商言商,商人自治。但是......”
他頓了頓,聲音沉了下來:“必須接受縣衙監管。如今擺在爾等麵前的,隻有兩條路。”
曹德勝喉結滾動,不敢接話。
許恪伸出兩根手指,一字一句:
“第一條,抄家滅族。”
曹德勝渾身一顫。
“第二條......”許恪盯著他的眼睛,“全麵接受縣衙監督調控。今冬糧價,不得高於三十五文。爾等囤於集場之糧,一粒都不許流出神京縣。”
他收回手,語氣平靜得可怕:“何去何從,速做決斷。”
寒風掠過,吹得眾人衣袂獵獵作響。
曹德勝身後那些糧商,一個個麵如土色,大氣不敢出。所有目光盡數落於他身上。
良久。
曹德勝閉了閉眼,終於深深拜了下去:
“大人仁厚……我等,選第二條。”
說罷,他伏在地上,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,再不敢抬頭。
許恪目光緩緩掃過其餘糧商,沉聲道:
“既選了第二條路,便牢記本官今日之言。若有半分違背,休怪本官不講情麵,屆時抄家滅族,怨不得旁人。”
眾糧商聞言,麵上俱是苦色。
此番放手一搏,從外縣運來高價糧,又在本縣大肆收購,本以為可大賺一筆,如今卻被許恪斷了所有出路。
眾人神色變幻,終是咬了咬牙,深深一揖:
“我等……謹遵大人之命。”
不再理會狼狽退去的外商。
許恪拉過腿腳發軟的薛蟠,攬著他肩膀,麵向人群,揚聲開口:
“諸位鄉親!”
人群漸漸安靜。
許恪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:“本官與薛家在此宣佈。明日起,所有南糧,三十文一斤發賣,不限購!”
人群靜了一瞬。
隨即,歡呼震天。
許恪不去管身後熱鬧的場麵。那是屬於百姓的狂歡,而他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。
留下薛蟠一人組織現場賣糧後,許恪帶著官吏,以及在旁邊看戲的莊明遠,一起回了縣衙。
進了衙門,莊明遠按耐不住,湊上來問:“大人,就這麼輕易放過他們了?”
許恪翻身下馬,將韁繩扔給衙役,回頭看他一眼:“不然呢?全殺嘍?”
莊明遠噎了一下,仍不甘心:“那幫人囤積居奇,哄抬糧價,就罰他們降價賣糧?”
許恪站定,看他,忽然笑了。
“老莊,目光放長遠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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