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午門口，許恪一眼便看見工部侍郎趙垣站在槐蔭下，身旁跟著一名青袍屬官，顯然已等候多時。
感念趙垣在朝堂上為自己辯解，許恪快步上前躬身行禮：“下官許恪，見過趙大人。大人公務繁忙，怎會在此等候？”
趙垣笑著扶起他：“許縣令不必多禮，本官專程在此等你。”
許恪麵露疑惑：“大人等下官，莫非有要事吩咐？”
趙垣示意身旁屬官上前：“這位是營繕司劉員外郎。聖上賞你三進的宅子，本官特意挑了最好的一處，在鼓樓西大街，讓劉大人陪你去看，有需修繕添置之處，隻管吩咐他，工部一併幫你料理了。”
許恪拱手謝道：“多謝趙大人掛懷！些許小事派書吏來即可，怎敢勞煩大人與劉大人，下官屬實過意不去。”
趙垣擺了擺手，與許恪並肩前行：“不必見外。你那蜂窩煤在雪災中立了大功，京師百姓十之七八靠它取暖。不瞞你說，聖上前日論功行賞，本官已升為正三品工部侍郎。”
許恪連忙拱手道賀：“恭喜趙大人高升！下官那點微末之技，不敢居功。”
趙垣搖頭，壓低聲音：“你不必過謙。今日朝堂上幫你說話，既是感謝也念你護民有功，再就是看不慣賈雨村那廝，惺惺作態。”
許恪心中一凜：“大人回護之恩，下官銘記於心。隻是不知，大人如何與賈府尹起了齷齪？”
趙垣冷笑：“此次京師受災，比你那神京縣還要嚴重，賈雨村身為府尹，卻無半分救災之能，整日隻知應付差事。見工部靠著蜂窩煤立了功，便急著上奏，要讓順天府統籌此事，分明是想分潤功勞，哪有半分為官者的本心”
許恪深知官場忌諱，不好多言，隻得轉而問道：“趙大人，下官有一事不明，鬥膽請教大人。”
趙垣挑眉：“但說無妨。”
許恪神色懇切：“下官此番入朝，得陛下嘉獎，隻是為何要賞我京城宅邸？下官思來想去，始終不解其中緣由。”
他頓了頓，意味深長地道：“你在神京縣為官，陛下卻賞京城宅子，這便是簡在帝心。既是嘉獎，也是慣例，來日你政績再提一提，調任京官指日可待。”
許恪心頭一喜，躬身謝道：“多謝大人提點，下官茅塞頓開。”
趙垣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去吧，讓劉大人陪你看宅子，往後好好辦事，別辜負聖恩就成。”
說罷，點頭示意告辭，轉身便離去了。
許恪拱手致意，待趙垣走遠，便跟著劉員外郎往鼓樓西大街而去。
乾清宮東暖閣內，永熙帝斜靠在軟榻上，眉宇間滿是疲憊。
夏守忠垂手侍立，欲言又止。
永熙帝抬了抬眼皮：“你這老貨，有話便說。”
夏守忠躬身道：“回陛下，奴纔有件趣事，想著陛下連日操勞，或許能解解悶，就鬥膽跟陛下說說。”
永熙帝略感興趣：“哦？倒稀奇，說來聽聽。”
夏守忠稟明神京縣城門口見聞：“奴纔是真真兒開了眼，往日隻聽說過有萬民相送的戲碼，如今倒看見實的了。”
永熙帝沉默片刻，嘆道：“這許恪，倒不自誇，陳情表裡半字未提此事。把他的履歷拿來，朕要細看。”
夏守忠連忙遞上履歷，永熙帝仔細翻看：“許恪，永熙十四年中舉，次年補了神京縣令……到任四個月，查貪腐、清民田、改貧民窟、推蜂窩煤......倒是沒有虛言。”
看到末尾，他眉頭一皺：“他娶的是賈赦的女兒？”
夏守忠忙道：“回陛下，是賈恩侯庶女，名迎春。不過他對這個女兒並不上心，當初五千兩銀子便嫁了。而且這對翁婿也不和，前些日子鄉紳狀告賈恩侯斂財一案，鬧得滿城風雨，起因便是許縣令沒給賈恩侯遮醜來著。”
永熙帝眉頭舒展開來，將摺子放下，靠回榻上，目光深邃。
“朕禦極十五年了。”他忽然開口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，“這十五年來，朕自問勵精圖治，未有懈怠。可有些事，不是說變就能變的。”
夏守忠垂著頭，大氣不敢出，隻靜靜站著。他在旁伺候這麼多年，自然明白皇帝的意思。
太上皇雖退居東宮，軍中舊部勢力還在，四王八公那些老勛貴，個個手握兵權、盤根錯節，皇帝每次想整頓，都投鼠忌器。
幾次拉攏賈家都沒成，皇帝心裡，早有了剪除他們的心思。
皇帝沉吟片刻，緩緩道：“朕原本想著，他此番立功，賞個京官前程也夠了。如今看來，還是輕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忽然問：“這許縣令的夫人，可曾請封誥命？”
夏守忠一愣，隨即回道：“回陛下，許恪到任不足一年，未經歷小考，按製還不能為妻請封。”
永熙帝點點頭，若有所思：“賈赦看不上的庶女，說扔就扔……”他忽然笑了一聲，“朕若封她個六品安人，你說如何？”
夏守忠恍：“陛下聖明！既嘉獎許恪，又敲打賈府，示陛下賞罰分明，一舉兩得。”
永熙帝話鋒一轉：“你這老貨，沒少收許恪的銀子吧？”
夏守忠嚇得“撲通”一聲跪下，坦誠道：“陛下明察，奴才前幾日去神京縣傳旨，許大人確實給了奴才二百兩銀子。但奴纔敢對天發誓，就算沒有這二百兩，奴才也會在陛下麵前替他說幾句好話！”
永熙帝挑了挑眉：“哦？說說看，為什麼？”
夏守忠伏在地上，語氣懇切：“許縣令，為官清廉，又肯辦實事，是真能替陛下分憂的好官。奴才伺候陛下這麼多年，見陛下日夜操勞，也盼著多幾個這樣的好官，能讓陛下少些費心。”
永熙帝被逗笑，指了指他：“你這老貨，倒會說話。趕緊起來辦差去吧。”
夏守忠叩首謝恩，躬身而退。
話分兩頭。
自許恪入京後，迎春便日夜憂心，茶飯不思。司棋勸了幾回，她隻是搖頭，暗自神傷。
第二日一早，她終於坐不住了，帶著司棋，乘馬車直奔榮國府。
進了榮慶堂，迎春一頭撲進賈母懷裡，眼淚便止不住了。
“老太太……”她哭得哽咽，卻說不出話來。
賈母嚇了一跳，連忙摟住她，拍著背道：“我的兒，這又是怎麼了？快別哭，仔細哭壞了身子。有什麼委屈，慢慢說與祖母聽，橫豎有我呢。”
探春、惜春、黛玉、寶釵等人聞訊趕來，圍在榻前，個個麵帶憂色。
探春上前握住迎春的手，急道：“二姐姐，可是出了什麼事？”
迎春抽抽噎噎地將許恪被召入朝的事說了。
眾人聽罷，都沉默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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