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災過去三天，南城的局麵總算穩了下來。
塌房清理完畢，積雪掃凈，危房加固了一遍，至少能讓百姓有個遮風擋雪的地方。
午衙前，賈芸從神京趕回來了。
他一進門就灌了碗熱茶，喘著氣道：“姑爺，神京那邊也遭災了，比咱們這兒還重！”
許恪眉頭一皺：“怎麼說？”
賈芸把情況一五一十說了。神京雖是京師重地，可平民百姓住的棚戶區比南城還破，一夜之間被壓塌民居無數，凍死的人比神京縣還多。城裡炭價飛漲，百姓買不起柴火，全靠蜂窩煤撐著。
許恪沉默，這世道，老百姓遇上天災，完全沒有抵抗能力，到最後，也不過是史書上記一筆，某年某月雪災，死了多少人罷了
“工部下了令，”賈芸見許恪不說話，繼續道，“讓咱們小山坳作坊全力出貨，優先供應京師。趙大人那邊催得緊，說這是救急，耽誤不得。”
許恪回過神，點了點頭。
叫來倪二，當著賈芸的麵吩咐：“你帶著人，把南城和西城閑著的勞力都組織起來。去西山運煤的，去挖土的，缺多少人補多少人。工錢照舊，發糧票。縣衙庫銀不多了，但該給的不能少。”
倪二應聲，與賈芸一同去了。
許恪站在堂中，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，深吸一口氣，轉身往正堂走去。
還有一件更棘手的事，等著他處置。
正堂裡，孫墨軒、秦朗、劉司吏、羅虎幾人已經候著。個個疲憊不堪，愁雲滿麵。
許恪坐下，開門見山：“城外各鄉村的災民，彙集多少了？”
孫墨軒嘆了口氣：“回大人，這兩天湧進來的，少說三四百人。還有不少正在趕來的路上，明後日隻怕更多。各安置點已經塞滿了，實在騰不出地方。”
許恪道：“住的地方還能想想辦法，集場的庫房空著不少，架上煤爐、砌上火牆，就能住人。空地上再起些窩棚，不漏風就行，隻要採暖跟上，能勉強度日。”
許恪看向孫墨軒：“這事你帶人去辦。”
劉司吏苦著臉道：“大人，糧食纔是真要命。災民越來越多，存糧流水似的往外撒。老弱如今隻能保證一天兩頓稀粥，再這麼下去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沒往下說。
許恪明白他的意思。
他沉默片刻，問道：“秋糧收上來了多少？”
劉司吏道：“下雪前收齊了，一共一萬二千石。”
許恪點點頭，又問道：“通惠河還能走船嗎？”
羅虎搖頭：“凍得不厚，但也快了。再有個三五日，怕是徹底封死。”
堂上一片沉默。
許恪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著外頭灰濛濛的天，緩緩開口：“截留一半秋糧。全部用於救災。”
幾人臉色齊變。
孫墨軒騰地站起來：“大人，這可使不得！截留秋糧是違製的大罪，順天府那邊一旦追查下來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許恪轉過身，看著他們，“可船隊不知何時能回，全縣百姓有多少人熬不過這個冬天？咱們不知道。我隻能用眼前能用的糧，救眼前能救的人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平靜：“我會寫摺子，向順天府稟明實情。想來，也不至於因此丟官棄爵吧。”
眾人麵麵相覷，不知該說什麼。
許恪回到案前，提筆寫折。一筆一劃，寫得極慢，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。
寫完後，他封好，交給門外的快手：“送去順天府。”
快手接過，翻身上馬，消失在風雪裡。
許恪站在門口，望著那身影遠去，轉身又投入了救災。
順天府衙。
通判馮誌遠正在後堂批閱公文，門子送上一份摺子。他隨手翻開，纔看了幾行，臉色就變了。
“好大的膽子！”馮誌遠一拍桌子，把摺子摔在地上，“截留秋糧？他許恪吃了熊心豹子膽！這等違製之事，本朝從未開過先例！”
推官李慎言正好進來，見他怒氣沖沖，彎腰撿起摺子，從頭看了一遍。
看完後，他沉默片刻，緩緩道：“馮大人息怒。下官倒覺得，許縣令此舉，怕另有隱情。”
“另有隱情？”馮誌遠冷笑，“別的縣城同樣受災，為何獨他截留秋糧？”
李慎言不緊不慢道：“馮大人可還記得，一個月前許恪曾上書順天府，預言今冬將有寒災，請朝廷早做準備？”
馮誌遠臉色一僵。
李慎言繼續道：“那封摺子，可是被大人以‘大誇奇談’為由壓下的。如今寒災果然降臨，百姓死傷慘重。許恪截留秋糧，不過是為了救他治下的百姓。若真要追究，隻怕……”
“你！”馮誌遠氣急，正要爭辯，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簾子掀開，賈雨村走了進來。
兩人連忙行禮。賈雨村目光掃過他們，又看了看馮誌遠手裡的摺子，問道：“何事爭執？”
馮誌遠忙把摺子遞上：“府台大人，神京縣縣令許恪，擅自截留秋糧，此等違製之舉，實屬大逆不道！下官正與李推官正商議如何處置。”
賈雨村接過摺子，從頭細看，麵上看不出喜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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