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京縣的日子漸漸有了起色。
西城民居改造工地上,工匠們日夜趕工,青磚黑瓦的新屋一排排立起,錯落有致,往日破敗的街巷漸漸變得齊整。集場更是人聲鼎沸,日日爆滿,叫賣聲、討價聲此起彼伏,一派熱鬧光景。
蜂窩煤的營生也穩了下來,出貨量漸趨平穩,家家戶戶都在囤貨備冬,生怕入了臘月凍著手腳。
隻是這熱鬧底下,隱憂早已悄然暗藏。
這些時日,靠著集場稅收抵扣,加上縣衙牽頭收購,統共攢下三千石糧食,悉數存入常平倉。再加上莊明遠置換的新糧,此刻常平倉已然滿滿當當,足有八千石存糧。
可許恪心裡清楚,今年糧食歉收得厲害,神京縣五萬百姓,過冬需要的糧食還有很大缺口。
真正的指望,是薛家的漕運船隊。
天氣一日冷過一日,寒風卷著枯葉橫掃街巷,通惠河的河水漸漸冰冷。
許恪每日晨起,頭一件事便是派人去河邊檢視水情,心中暗自焦灼,船隊能否在河麵徹底封凍前趕回,直接關係到全縣百姓的生死。
他已做好最壞的打算。若河麵結冰仍無訊息,他便隻能截留秋糧,哪怕再次上書請罪,也要先保證縣裡的存糧。
這日清晨,許恪照例坐衙理事。
處理完一樁鄰裡爭地的糾紛,他便起身往後院去,準備換身衣裳再去西城看看。
剛踏進內院,司棋便匆匆迎上來,神色有些古怪:
“老爺,榮國府的平兒姑娘來了,說有要事求見,此刻在內院候著呢。”
許恪眸色微動,莫不是王熙鳳有什麼事。
他擺了擺手:“先引她去書房。”
書房內,平兒一身素色衣裙,舉止端莊,見許恪進來,連忙起身行禮:“見過二姑爺。”
“平兒姑娘不必多禮,”許恪抬手示意她落座,語氣平和,“想來是二嫂子有話讓你轉達?”
平兒點頭:“如今大老爺急著找補,盯上了奶奶手裡的股子和鋪麵,喚我來姑爺這尋個主意。”
許恪聽後,不以為意地笑了笑,提點道:“二嫂子不必太過憂心。那股子當初本就是給賈府準備的,二嫂子拿在手中隻怕燙手,往後得了分紅還不是用於公中拋費。如今大老爺想要染指,倒不如將這股子推出去,讓二房的王夫人與大老爺打擂台好了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:“你轉告二嫂子,她如今雖然是管家奶奶,上頭卻還有個掌家的太太,這管家也是個吃力不討好的。府內的出息與拋費,隻管讓上麵的人操心就好。她如今手握半成股子,又有了集場的鋪麵,早已不缺銀子,犯不著為了這些事操心,徒增麻煩。”
平兒聞言,眼中頓時露出瞭然之色,連忙記下:“多謝姑爺提點,奴婢回去後,定將姑爺的話原原本本地轉達給奶奶。”
“至於鋪麵的事,”許恪道,“我會抽時間回一趟榮國府,親自給大老爺送去,解了二嫂子燃眉之急。”
平兒得了準信,心中大石落地,也不肯多耽擱,起身行禮道:“既然如此,奴婢便先回去復命了,不打擾大人理事。”說罷,便匆匆離去,連午飯也未曾留下食用。
許恪望著平兒離去的背影,不禁感慨:“倒是個忠義能幹的姑娘,王熙鳳能有這樣的丫鬟,也是她的福氣。”
縱觀紅樓諸丫鬟,許恪心中最喜歡的,便是這進退有度、善良通透的平兒,既有丫鬟的本分,又有超越身份的格局。
與此同時,鄉紳舉告賈赦欺壓良民、侵佔財產的官司已傳遍神京。
卻不料賈赦為解除後患,勾連了剛調入神京、執掌順天府的賈雨村。
賈雨村得賈府助力才升任順天府府尹,自不會駁了賈赦的麵子,以作坊的文契違規為藉口,免了這場官司。
有了官府背書,賈赦愈發張揚,鄉紳們落敗卻敢怒不敢言,賈府口碑一落千丈,世家體麵盡失。
去榮國府的日子定下後,迎春執意要一同前往。
許恪本不肯。他知道迎春性子軟,怕她夾在中間,左右為難。
可架不住迎春再三央求,眼神裡滿是懇切,許恪終究鬆了口,隻反覆叮囑:
“去了之後,你什麼都別說,隻管做你自己。”
迎春麵露不解:“老爺為何不讓妾身說話?妾身也想幫上老爺的忙。”
許恪俯身,湊到她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迎春聽完,臉頰微微一紅,有些赧然道:“原來老爺眼裡,妾身從前竟是這般木頭樣的丫頭?”
許恪看著她嬌憨的模樣,忍不住笑了:“木頭好,木頭招人疼。”
迎春也噗呲笑了起來。
當日,兩人一起去了榮國府,沒去東路院直接進了榮慶堂。
賈母歪在榻上,身後墊著石青引枕,正和鴛鴦說話。
見他們進來,臉上露出笑,正要招手。
迎春卻快步上前,撲通跪在榻前,一把抱住賈母的腿,放聲哭了起來。
“老太太!”
這一聲哭得肝腸寸斷,賈母頓時慌了神,連忙俯身去扶:“我的兒,這是怎麼了?快起來,起來說話!”
迎春隻是哭,一句話也不回。
賈母心疼得不行,抬頭看向許恪:“姑爺,這是怎麼回事?好好的怎麼哭成這樣?”
許恪微微躬身,神色恭敬中帶著幾分愧疚:“老太太明鑒,是小子沒護好迎春,讓她在小婿和大老爺之間受了委屈。”
賈母眉頭一皺:“這話怎麼說?”
許恪遲疑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前些日子,有幾位鄉紳突然來找小婿,執意要索要作坊,言辭間頗為強硬。小婿後來才知曉,竟是大老爺授意他們來的。當時小婿實在為難,隻能暫且推脫,說自己不知情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仍在哭泣的迎春,語氣愈發歉疚:“迎春知道這事後,便一直心事重重,日夜難安。小婿實在沒法子,隻能帶她回來,求老太太寬慰幾句。”
賈母臉色一沉,冷聲道:“鴛鴦,去把賈赦那孽障喚來!我倒要問問他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家!”
賈赦剛喝了酒,晃晃悠悠進了榮慶堂,見此陣仗,當即惱羞成怒,指著許恪罵道:“好你個白眼狼!敢在老太太跟前編排我!”
許恪不吭聲,隻靜靜站著。
賈母一拍炕幾:“你給我住口!孽障東西!”
賈赦被這一喝,愣在當場,酒也醒了大半。
賈母指著他,氣得手都抖了:“你乾的那些混賬好事!在外頭坑蒙拐騙,惹得一身騷氣,轉頭就想讓女婿給你頂缸!迎春這孩子心善,夾在你們中間左右為難,你倒好,半句疼惜的話都沒有,眼裡就隻有你那點破銀子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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