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迎春便醒了。
身邊的床鋪已空,隻餘一絲淡淡的暖意,許恪又早早起身去了西城。她翻了個身,將自己埋進他睡過的那一側,枕上還殘留著熟悉的氣息。
身子還有些酸軟。她想起昨夜那些荒唐,臉微微發熱,嘴角卻忍不住彎了起來。那些委屈、那些自責,早被他哄得煙消雲散。他說的那些情話,像蜜一樣沁進心裡,讓人神魂恍惚,身子不覺間被擺出許多羞人的姿勢。潮汐奔湧而來,直到最後昏沉睡去,再不記掛那些糟心事。此刻想起來,仍讓人臉紅心跳。
她拉過被子,把自己縮成一團,像隻偷到腥的貓。
外間傳來輕輕的腳步聲,是司棋她們起來收拾了。迎春這才撐著身子坐起來,腰肢還酸著,她抿了抿唇,眼底卻漾著淺淺的笑意。
梳洗完畢,換上一身素雅錦裙,神色已恢復往日的溫婉,隻是眼底還殘留著些許紅腫。
她走到庭院裡,司棋、綉橘和茜雪三人正站在廊下等候。迎春招招手示意她們過來,輕聲道:
“昨日之事,多謝你們陪著我。如今老爺在外奔波,為西城百姓和集場的事日夜操勞,我不能再讓他為後宅的事分心。”
司棋率先上前,語氣堅定:“奶奶說得是!大老爺那般坑害老爺,您可不能再偏袒他了。依奴婢看,您如今是許府的奶奶,安安心心站在老爺這邊,好好支援老爺,便是最好的回報。”
綉橘連忙附和:“司棋說得極是。老爺待奶奶疼惜有加,絕不會因大老爺遷怒奶奶。奶奶隻管放寬心,打理好府中事務,不讓老爺分心便是。”
茜雪端來一杯溫熱的茶水,遞到迎春手中,輕聲道:“奶奶,今日已是十月初一,寒衣節了。按老規矩,這幾日本該準備五色紙、棉花,給先人裁製寒衣。奴婢想著,不如先把祭祖的事操辦好,讓老爺晚間回來能安心祭拜。至於西城百姓的冬衣,往後幾日慢慢備也來得及。”
迎春接過熱茶,指尖傳來的暖意讓她心中一定。茜雪說得是,寒衣節祭祖是頭等大事,不能亂了分寸。
她點點頭:“你說得對。司棋,你去庫房把五色紙和棉花取來,再清點香燭紙錢;綉橘,你去廚房看看祭品備得如何,寒食、時果、酒水都要齊全;茜雪,你陪我去正廳,把供桌擦拭乾凈,擺放好先祖牌位。咱們先把寒衣節的事辦好,等老爺回來一同祭拜。”
三人齊聲應下,各自忙碌起來。
內院之中,丫鬟們穿梭往來。司棋從庫房抱出五色彩紙和棉花,在廊下裁剪起來;綉橘在廚房盯著祭品,不時掀開鍋蓋檢視;茜雪陪著迎春在正廳擦拭供桌,擺好香爐燭台,將許家先祖的牌位擦拭得一塵不染。
迎春親手裁著紙衣,針腳細細密密,一絲不苟。她想起許恪說過的話,你父親是你父親,你是你。如今她是許家的媳婦,為許家先祖操持祭禮,是她的本分。
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紙墨香和飯菜香氣,一派肅穆溫馨。
而此時的許恪,早已全身心投入公務。
他一大早趕到西城,檢視民居工程進度,親自走到工匠中間,叮囑他們加快進度,務必在第一場雪來臨前讓所有百姓住進安穩房屋。隨後又匆匆趕回集場,找到賈芸,詢問蜂窩煤產銷情況。
賈芸遞上賬本,語氣欣喜:“姑爺,昨日又賣了一萬多塊煤餅,周邊縣城的商販紛紛來訂貨,供不應求!”
許恪翻看賬本,神色沉穩:“甚好。切記把控質量,不可因訂單多就偷工減料,也不可哄抬物價。讓縣城百姓都用得上、買得起。”
賈芸連忙應下。
忙碌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。
這日夕陽西下,暮色漸濃,許恪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縣衙後院。連日操勞讓他眼底布滿血絲,腳步也有些沉重。
一進府門,許恪便愣住了。
正廳裡燈火通明,暖意融融。供桌上香燭明亮,青煙裊裊,擺著幾碟寒食、時果,還有一壺酒。迎春正帶著司棋、綉橘、茜雪圍在一張長案前,案上堆著裁好的五色紙衣,疊得整整齊齊,上麵用墨筆端端正正寫著許家先祖的名諱。
見許恪進來,迎春連忙起身迎上前,接過他身上的官袍,語氣溫柔:“老爺回來了。”
許恪看著眼前的場景,這才恍然想起,今日是寒衣節。
他拍了拍額頭,苦笑道:“忙暈了頭,竟忘了日子。”
司棋嘴快,笑嘻嘻道:“老爺忘了不打緊,奶奶可記著呢!這幾日天天張羅,香燭供品都是親自盯著備的,紙衣也是親手裁的,說司棋她們裁得不好,非要自己動手。”
許恪看向迎春,眼裡帶著幾分意外,也帶著幾分暖意。
迎春臉微微紅,輕聲道:“寒衣節要給先人送寒衣,這是老規矩。妾身想著,老爺忙,這些事總得有人操持。”她頓了頓,指著案上的紙衣,“老爺瞧瞧,可還使得?”
許恪走到案前,低頭細看。那些五色紙衣裁得整整齊齊,針腳細密,每一件上都寫著先祖名諱。他心中一陣酸暖,伸手輕輕撫過那些紙衣,半晌說不出話。
迎春輕聲道:“按老規矩,新喪用白紙,亡故久遠用五色彩紙。妾身不大清楚許家先祖的情況,便每樣都裁了些。”
許恪握住她的手,溫聲道:“辛苦你了。這些事,本該是我記著的。”
迎春搖搖頭,小聲道:“老爺在外奔波,妾身能做的,也就是這些了。”
正說著,茜雪端來幾碟剛出鍋的寒食,熱氣騰騰地擺在供桌上。司棋和綉橘將裁好的紙衣仔細疊好,放在供桌一側。一切準備妥當,迎春點上三炷香,雙手遞給許恪。
許恪接過香,望著供桌上先祖的牌位,神色肅穆。他點燃香燭,將紙衣一件件放入火盆。火光跳動,紙灰飛舞,帶著生者的思念飄向另一個世界。
迎春跪在一旁的蒲團上,雙手合十,默默祈禱。火光映在她臉上,那雙眼睛格外明亮。
祭拜完畢,許恪伸手扶起迎春。夫妻二人並肩站在廊下,望著夜空中的點點星子。夜風微涼,卻吹不散正廳裡傳來的融融暖意。
司棋幾個還在屋裡收拾,不時傳來幾聲低低的談笑。廚房裡煨著湯,熱氣順著窗縫飄出來,帶著淡淡的香氣。
迎春輕聲道:“老爺,等忙過這幾日,我想備些棉衣,送到西城去。”
許恪轉頭看她。
迎春道:“上回施粥,百姓們捧著碗朝馬車鞠躬的模樣,妾身一直記得。如今他們剛搬進新屋,未必件件冬衣都齊整。妾身想著,能幫一點是一點。”
許恪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他伸手攬住迎春的肩膀,將她往懷裡帶了帶,溫聲道:“好。到時候我陪你去。”
迎春抬起頭,眼裡亮晶晶的,輕輕點了點頭。
正廳裡,炭火劈啪作響。夜空中,星子閃爍。遠處隱隱傳來幾聲犬吠,又被夜風吹散。
寒衣節的祭祖大典在寧國府賈家祖祠舉行。賈敬主持,賈赦、賈政、賈珍陪祭。闔府上下焚香禮拜,香煙繚繞,莊嚴肅穆。可那肅穆之下,卻壓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。
自打賈赦踏進寧國府,周圍的目光便如芒在背,刺的他如坐針氈。
賈母從頭到尾沒正眼瞧他。
祭禮一畢,賈赦便如蒙大赦般告退,幾乎是落荒而逃。
東路院裡,氣壓低得能擰出水來。
賈赦一臉陰沉坐在正堂,手裡捏著兩個核桃轉得飛快,咯吱咯吱的聲響在死寂中格外刺耳。院裡的小廝丫鬟早嚇得大氣不敢出,走路都踮著腳尖,生怕一個不慎撞在火頭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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