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集第五日,萬通集場已是烈火烹油之勢。
天才矇矇亮,四鄉八鎮的百姓便潮水般湧來。昌平、順義、通州的車馬在集場門口排出三裡長龍,人聲、馬嘶、車軲轆吱呀聲混成一片,直要把天掀翻。
集場內人頭攢動,摩肩接踵。水產攤子活魚蹦跳,山貨鋪裡野味飄香,糧行米袋子堆成小山,各色買賣紅火得叫人眼熱。
可最招人的,還是賈芸那間煤鋪——“買煤贈爐!抽獎免單!”的吆喝聲一浪高過一浪,鋪子前擠得水泄不通。一個昌平老漢抱著剛領的爐子笑得合不攏嘴,逢人便說有了這玩意兒,往後再不必頂風冒雪上山砍柴。
鋪子後頭,賈芸盯著賬本,手指頭髮顫。他湊到許恪身邊,壓低聲道:“姑爺,這五天賣了八萬煤餅、三千套爐具,比咱們當初估的多了一倍有餘!”
許恪端著茶盞,唇角微揚:“急什麼,這才開了個頭。”
賈芸搓搓手,又往前湊了湊,聲音更低:“還有一樁事,大老爺那邊的,幾個鄉紳急得火上房,投進去兩萬多兩銀子,如今連煤渣都沒見著,天天堵在府門口嚷著要大老爺給說法呢!”
許恪神色不動,隻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與咱們不相乾。”
話音才落,外頭忽然一陣喧嘩,罵聲、推搡聲直往鋪子裡鑽。
兩人對視一眼,擱下手裡的東西,抬腳便往樓下走。
市司門口早已圍得裡三層外三層。麻九帶著幾個百姓,正跟一群錦袍漢子對峙。
鐵牛袖子扯破了,臉紅脖子粗,一雙眼瞪得溜圓,像是隨時要撲上去。
許恪看得真切,為首的正是賈赦跟前的王善保,旁邊站著榮國府大管家賴大,連賈璉的小廝興兒也縮在人堆裡探頭探腦。
那王善保生得尖嘴猴腮,此刻正指著麻九鼻子破口大罵:“你這賤民,也配跟咱們講價?榮國府的差事,賞你兩文錢是給你臉!我家大老爺是你們縣令的嶽丈,讓你們白乾那是抬舉你們!”
鐵牛氣得渾身發抖,往前一衝就要動手,麻九死死拽住他胳膊,咬著牙道:“別衝動!別給縣令老爺招禍!”
王善保見他二人不敢動彈,越發張狂,伸手就往麻九胸口戳:“你們縣令?他見了我家大老爺得磕頭,見了我,也得客客氣氣......”
“也得客客氣氣怎樣?”
一聲冷冰冰的問話陡然在他身後響起。王善保還沒回過神來,手腕已被一把攥住,那手勁兒大得邪乎,疼得他“哎呦”一聲叫喚。回頭一看,頓時矮了半截。
“二、二姑爺!”王善保臉上那點子張狂一掃而光,換上一副諂媚的笑,“您老怎麼親自來了?這群賤民不長眼,誤了榮國府的差事,這不是打您的臉麼!”
許恪眼神冰冷:“你方纔說,讓本官治下的百姓白乾?”
王善保一愣。
“大燕律,豪強脅迫良民無償勞役者,杖六十。”許恪一字一頓,“你是賈府的家奴,本官是朝廷的命官,你是在替賈府脅迫百姓,還是在替本官做主?”
王善保臉色刷地白了,“撲通”跪下:“二姑爺!小的就是嘴快,絕沒有那個意思!”
許恪沒理他,隻淡淡道:“再者,你在集場大聲叫罵、推搡百姓,擾亂市集秩序。來人——”
幾個衙役應聲上前。
“拖下去,就在這市司門口,打十五板子。”
“二姑爺饒命!我是大老爺的人啊......”王善保的嚎叫聲還沒落,板子已經落了實處,劈裡啪啦響徹集場,打得他殺豬似的慘叫。圍觀的百姓拍手稱快。
一旁站了半天的賴大終於沉不住氣,上前一步拱手道:“二姑爺,王善保再不是,也是賈府裡的老人兒。這般當眾責打,大老爺那邊,怕是不好交代罷?”
許恪瞥他一眼,似笑非笑:“賴大管家是在教本官怎麼做事兒?大老爺那邊,我自會去說。倒是你,今日來集場,所為何事?”
賴大被他堵得一噎,隻得壓下臉色陪笑道:“回二姑爺,小的奉了大老爺和二奶奶之命,來集場盤幾間鋪麵做買賣。原想要三間大的,可市司管事說實在湊不齊,隻勻出兩間大的、三間小的。”
許恪伸出手,賴大自然地把幾張鋪契遞過去。許恪接過,略看了看,淡淡道:“隨我來市司。”
市司裡,管事的正急得團團轉。一見許恪進來,連忙躬身行禮:“大人,您可算來了!鋪麵實在緊俏,賴大管家開口就要三間大的,小的拚了老命,也隻勻出兩間大的、三間小的……”
許恪擺擺手止住他話頭,語氣不緊不慢:“你不必慌張。我隻問你,這幾間鋪麵往外盤的時候,可曾核過他們的貨源?”
管事一愣,隨即連連點頭:“核了核了,按大人定的規矩,一間一間都核得清清楚楚。他們報的都是遼東山珍,說是要從關外運皮貨、山貨來賣。”
許恪轉過頭看向賴大,目光裡帶著幾分玩味:“五間鋪子,都賣遼東山珍?”
賴大臉上堆著笑:“是是是,都是遼東山珍。大老爺和二奶奶說了,遼東皮貨在京裡最是搶手,多開幾間,貨也擺得開些。”
“哦?”許恪拿起那疊鋪契在手裡輕輕晃了晃,“按集場章程,貨物單一的商戶,一間大型鋪麵便足夠了。賴大管家一口氣拿五間,這是要把整個遼東的皮貨都包圓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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