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司吏怔了怔:“截留秋糧?大人,這……這不合規矩。秋糧是要解送京師的……”
許恪看著他,淡淡道:“規矩是給活人定的。如今這光景,按規矩辦,明年這個時候,神京縣還能剩幾個活人?”
劉司吏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許恪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外頭灰濛濛的天。
“照我說的辦。出了事,我兜著。”
堂下一片寂靜。
良久,劉司吏深深一揖:“下吏遵命。”
截留秋糧,是最後不得已而為之的法子。
許恪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,輕輕嘆了口氣。前朝和原歷史上的辮子朝,倒都有舊例可循。可那些都是確確實實已是災年,纔有的權宜之計。
如今是大燕,天災還未至,自己這一步邁出去,收不回腳。
他轉過身,看向堂下眾人,聲音沉下來:
“主簿、秦司吏、羅班頭,儘快將昨夜趙德柱招供的涉案人員緝拿歸案。我們這是在跟老天爺賽跑,沒時間耽誤了。”
眾人齊聲應諾,魚貫而出。
堂上隻剩許福一人。他站在旁邊,嘴唇動了動,往前湊了半步。
許恪抬手止住他:“不用勸。我自有打算,不到最後一步,不會走那條路。”
許福張了張嘴,把話嚥了回去。
許恪又道:“你現在去通知各鄉紳,晚上本官宴請,就說,提前開集。”
還未入夜,周逢春昔日宴請鄉紳的那座酒樓,就已高朋滿座,燈火通明。
還是那個大廳,還是那幾桌席位。
鄉紳們三三兩兩落座,幾個相熟的湊在一處,低聲議論著什麼。有人撚須沉吟,有人交換眼色,有人端著茶盞卻忘了喝,全都在琢磨許恪今夜突然宴請的用意。
“聽說提前開集?”
“可不是,主路都鋪好了,沿街那些鋪子也差不多了……”
“咱們那幾間還得趕趕工。”
“你家貨備齊了沒有?”
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,倒比往日宴飲時熱鬧幾分。
唯獨角落裡那幾桌,氣氛截然不同。
莊明遠坐在那裡,手裡的茶盞端了半天,一口沒喝。他的目光不時往門口瞟,又飛快收回來,額上沁著細汗。旁邊幾個鄉紳也是同樣的神色,坐立不安,連茶盞都不敢端。
白日裡縣衙大張旗鼓拿了人,雖沒傳出聲響,可能坐在這廳裡的,誰沒幾個耳目?那幾撥人被帶走時,可都是往常平倉方向去的。
梅程思坐在莊明遠旁邊,低頭喝茶,眼皮都不抬。葛大同往這邊看了一眼,目光在莊明遠臉上停了停,又移開了。
莊明遠往梅程思那邊傾了傾身子,壓低聲音:“梅兄,你看這……”
梅程思端著茶盞,不緊不慢道:“看著就是了。”
莊明遠又看向葛大同。葛大同撚著鬍鬚,淡淡道:“許縣令如今並未拿人問罪,反而召集宴飲,想來是有事要咱們辦。不然為何提前開集?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:“你們幾個,自己心裡有數就好。”
莊明遠喉結滾了滾,沒接話。
旁邊那幾個鄉紳,臉色更難看了。
另一桌,薛蟠正翹著二郎腿,跟旁邊的人吹噓他新招的夥計:“……都是金陵帶來的老手,一人能頂仨!開張那日,你們就看好吧!”
周圍的人笑著附和,氣氛全然不同。
入夜時分,許恪終於到了。
他踏進大廳時,滿堂燭火映在他臉上,看不清神色。身後跟著許福,目不斜視。
鄉紳們紛紛起身見禮。許恪擺擺手,在主位坐下,也不寒暄,開門見山:
“今兒請諸位來,就一件事,集場提前開張。”
堂下一靜。
許恪繼續道:“主幹道已經建好,沿街店鋪都能開門了。給你們三天時間,把店鋪打理妥當。利用各自人脈將附近縣城的钜富全都請來,至於神京城,由本官負責。三天後,正式開集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:“這是集場的頭一炮,能不能打響,就看諸位的了。”
有人問道,大人為何如此匆忙開集
我是這樣考慮的,距離入冬還要個把月,正常開集要到明年去了,我們為何不一鼓作氣,今年就將縣丞集場的名氣打出去,來年買賣不就自己找上門了嘛。
眾人麵麵相覷,隨即紛紛點頭應和。
薛蟠坐在下首,正端著酒盞往嘴邊送,忽然聽見許恪點到自己名字:
“薛兄。”
薛蟠放下酒盞,看向他。
許恪道:“有一樁買賣,非薛家不可。”
薛蟠眼睛一亮:“什麼買賣?”
許恪不緊不慢道:“集場的貨物,薛兄帶去浙江售賣。換成糧食,走漕運轉通惠河,運回來。”
薛蟠愣了愣:“換糧食?”
許恪點點頭:“南方的糧食充足,價錢低廉。咱們北方的皮貨、藥材、山貨,在那邊能賣出好價。一來一回,穩賺不賠。”
薛蟠撓撓頭:“那為何非換糧食不可?”
許恪笑了笑,溫聲道:“冬天是什麼季節?是糧食最緊的季節。集場開張的第一宗大單,得讓世人矚目。什麼最能震撼人心?賣了得銀兩大家看不見,不如巨量的糧食來的驚人。”
他看著薛蟠,語氣鄭重了幾分:“這樁買賣,又艱巨又露臉,非薛兄這樣的人物不可。旁人去,辦不成;薛兄去,天下皆知。”
薛蟠被這幾句話說得心裡癢癢,麵上卻還端著,擺擺手道:“許縣令過譽了,過譽了……”可那嘴角已經壓不住往上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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