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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截留秋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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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恪帶著快班一眾來到常平倉。

剛到倉門口,一個小吏探頭出來,見了這陣仗臉色大變,張嘴就要喊。羅虎一個箭步上前,捂住嘴把人按在牆上,低聲喝道:“老實點!”

許恪沒有停步,徑直往裡走去。

常平倉佔地不小,幾座糧倉黑沉沉地立著,像蹲伏的巨獸。倉房牆上的透風孔倒還在,可牆根處長出的野草,已經半人高了。

一個老吏聽見動靜慌忙出來,見是許恪,臉色刷地白了,撲通跪倒:“下吏趙德柱,忝為倉使,見過大人。”

許恪沒有應聲,徑直走到最近的一座糧倉前,推開倉門。

一股黴爛的氣味撲麵而來。許恪皺起眉頭,往裡走了幾步。借著門口的光,能看見那些穀囤——上頭的席子蓋著,可底下的穀子,已經黑了大片。

他伸手抓了一把,穀粒發軟,一捏就碎。

趙倉使跟在身後,訕笑道:“這……這是陳穀,往年留下的,還沒來得及……”

“沒來得及什麼?”許恪打斷他,“存七換三,每年都要推陳出新。你們這穀,少說三年沒動過吧?”

趙倉使臉上的笑僵住了。

許恪又往前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。他蹲下身,扒開穀堆——底下的不是穀子,是糠,是土,是碎草。
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,回頭看著趙倉使。

趙倉使雙腿一軟,撲通跪了下去:“大人饒命!這……這都是前任留下的爛賬,小的接手時就這般模樣……”

許恪沒說話,隻看著那些空了大半的倉房。

賬冊上記著儲糧八千石。可這一倉一倉看下來,能有五成,就是祖宗積德了。

他想起前世看到的,關於明末貪瀆案件卷宗上寫的話:“官吏賢否不一,始則假公濟私,漸至移挪侵蝕,上遊既莫周知,紳民莫敢過問,久則傾倉倒囷,盡歸烏有。”

盡歸烏有。

他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,停住腳步,頭也不回地道:

“把這些倉都開啟。一倉一倉,當著本官的麵,量給我看。”

趙倉使趴在地上,額頭抵著泥土,不敢抬頭。

結果比預想的更糟。

十座倉房,九座存糧不足一半。賬上記著八千石,實打實量下來,連五千石都不到。就這五千石,也多是陳糧,發黴的、生蟲的、結塊的,能吃的怕連三千石都湊不出來。

許恪站在倉前,看著那一袋袋過秤的糧食,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
這天殺的貪吏。

他在最困難的時候都沒有打過常平倉的主意。一半是因為縣丞掣肘,動不了,一半是因為他知道,常平倉是災年的托底,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輕動。

可這幫畜生,早就把托底給挖空了。

“把所有倉管都看押起來,就在這倉裡,不許離開。”許恪聲音冷得像臘月裡的風,“趙德柱單獨關一間。”

趙倉使被人從地上拖起來,嚇得渾身發抖,嘴裡還在喊冤:“大人饒命!小的冤枉!這都是前任的事……”

許恪走到他麵前,低頭看著他,一字一句道:“要想留著身家性命,就把常平倉的詳情、涉及的人、涉及的事,一件不落交代清楚。若有隱瞞......”

他頓了頓,聲音更冷:“少不得腰斬伺候。”

趙倉使的喊冤聲戛然而止,臉白得像紙。

羅虎一揮手,把人拖了下去。

許恪回到縣衙時,天色已經擦黑。

衙內的官吏早被他派出去辦事了,正堂空蕩蕩的。他在案後坐了半天,腦子裡轉著那些空了大半的倉廒,那些發黴的穀子,那些跪地求饒的臉。

五千石。三千石能吃的。

神京縣五萬人口。這點糧,夠幹什麼?

入夜,他才起身往後堂走。

迎春正在燈下做針線,見他進來,忙放下手裡的活計起身。見他麵色沉沉,她愣了一愣,輕聲道:“老爺?”

許恪在炕邊坐下,長長吐了口氣。

迎春在他旁邊坐下,也不問,隻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。

許恪沉默了一會兒,把下午常平倉的事一五一十說了。說出來,自己也覺得緩了一口氣。

迎春聽完,眉頭蹙起來。下午衙內那些動靜,司棋早就報給她了。可親耳聽他講出來,還是覺得心驚。

她咬了咬唇,輕聲道:“老爺,妾身還有些嫁妝銀子,首飾也能當些錢。若是拿去換糧……”

許恪心裡一暖,握住她的手:“胡說什麼。那是你的體己,留著傍身的。”

迎春還要再說,許恪搖搖頭,溫聲道:“為夫已然有了對策,定不讓局麵敗壞至此。你放心。”

迎春看著他,見他嘴角起了燎泡,想來是這幾日急的。她心裡又疼又愧,低下頭,小聲道:“老爺,妾身……妾身來了月信,不便伺候。老爺今晚去偏房歇吧,讓司棋……”

許恪皺皺眉:“不必。”

迎春隻當他不以為意,急道:“老爺,婦人來潮不幹凈,這是老規矩。老爺別不當回事……”

她說著,竟起身推他。許恪拗不過,被她推出門去。

偏房就在正房旁邊,是通房丫頭住的地方。

許恪推門進去。

司棋正坐在床邊疊著衣裳,見他進來,愣了愣,旋即明白過來。她站起身,臉上有些紅,卻往後退了一步,小聲道:“老爺,奴婢……奴婢今兒身子也不爽利。讓綉橘來吧。”

說著,不等許恪應聲,掀簾子出去了。

不多時,綉橘端著盆熱水進來。

她低著頭,臉上紅撲撲的,耳朵尖都染了顏色。把盆放在地上,蹲下身給許恪脫鞋襪,動作輕得像怕驚著什麼。熱水浸上來,她拿著帕子細細擦著,手指有些抖,可那眼裡分明亮晶晶的,帶著幾分躍躍欲試。

許恪低頭看著她。

洗腳、凈麵,一應收拾妥當。綉橘端著盆站起來,咬著唇,欲言又止。站了片刻,見他沒說話,眼眶有些發紅,端著盆轉身要走。

“綉橘。”

她停住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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