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恪與王熙鳳一同進了榮慶堂,簾子掀開,暖意撲麵而來。
賈母歪在榻上,身後墊著石青引枕,見他們進來,笑著招手:“可算來了,快坐下說話。”
兩人上前見禮。許恪躬身道:“給老太太請安。”
王熙鳳挨著賈母坐下,笑道:“老祖宗,您猜怎麼著?今兒那鋪子開業,熱鬧得跟趕集似的!一上午賣出兩百多車煤餅,庫房都快搬空了。那兩個夥計嗓子都喊啞了,還在那兒吆喝呢。”
賈母聽得笑起來:“你這猴兒,說話跟說書似的。姑爺也跟著你胡鬧?”
王熙鳳一拍手:“我可不敢貪功,全是二姑爺的主意。什麼買一送一,什麼抽獎,我聽都沒聽過。老祖宗您說,他這腦子是怎麼長的?”
賈母看向許恪,眼裡帶著笑意,語氣卻鄭重了幾分:“孫姑爺是個妥帖的,我瞧著也歡喜。隻是一樣,你如今到底是朝廷命官,這商賈之道,還是不要明麵上沾染的好。咱們這樣人家,雖說不指著俸祿過活,可官場上那些人,眼睛都尖著呢。”
這話說得直白,堂下薛寶釵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,垂下眼睫,臉上雖還帶著笑,麵色卻白了一白。
許恪欠身道:“老太太教誨的是。隻是神京縣這地方,您老也知道,窮苦人家多,縣衙的進項又少。孫婿想著,總得把這一潭死水攪動起來,百姓纔有活路。商賈不過是手段,歸根結底還是為了民生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況且這些營生,孫婿隻是督辦,出頭露麵的都是旁人。老太太隻管放心。”
賈母點點頭,神色緩和下來:“你自己有主意就好。外頭的事,我這個內宅老婆子也弄不明白,隻盼著你穩當些。”
王熙鳳忙接話道:“老祖宗,您就放心吧。二姑爺那腦子,走一步看三步,比那些老翰林還精呢。再說了,有咱們賈家在背後,誰敢嚼什麼舌根?”
賈母被她逗笑了,指著她道:“你這猴兒,盡說大話哄我。罷了罷了,我略有些乏了,你們自去玩耍吧,不必在這兒陪著我。”
眾人起身告退。
出了榮慶堂,許恪正要帶迎春往東路院去,薛寶釵帶著丫鬟鶯兒走過來,微微福了福身,含笑道:“二姐夫,家母唸叨多時了,想請二姐夫過去說說話。不知二姐夫可方便?”
許恪看了她一眼。薛寶釵臉上帶著得體的笑,方纔榮慶堂裡那一瞬的異色早已不見了蹤影。
他點點頭:“姨媽相召,理當前去。寶姑娘請。”
迎春拉著許恪的手,小聲道:“老爺,我早先去給大太太請過安了,大老爺不在。老爺自去忙吧,我和探春她們說說話。”
許恪點點頭:“去吧。我這邊完事了去接你。”
迎春應了一聲。探春拉著黛玉、惜春,笑嘻嘻道:“二姐姐,再和我們說說縣城的事......”
幾個姑娘說說笑笑往內院去了。寶玉自感無趣,帶著丫鬟回自家小院玩耍去了。
許恪跟著薛寶釵往薛家住的院子走。一路上並無多話,隻有鶯兒緊隨其後。
薛姨媽早在堂上候著,見許恪進來,忙讓人看座上茶。許恪行了禮,在下首坐下。
薛姨媽笑著道:“二姑爺,今兒請你來,是有一樁事要當麵謝你。”
許恪道:“姨媽客氣了。不知何事?”
薛姨媽嘆了口氣,道:“還不是大老爺那邊的事。當初他拉薛家入夥那蜂窩煤的買賣,我應下了五千兩。原想著有榮國府的麵子在,總不會錯。”
她頓了頓,壓低了聲音:“如今他那‘金錠煤’,股分了,銀子也收了,可作坊連塊磚都沒動。那幾個投了錢的,天天上門催,他躲著不見。我這才後怕,若不是二姑爺那日點撥,我隻應下這五千兩,怕是……”
許恪端著茶盞,神色不變,隻道:“姨媽這話從何說起?大老爺的事,做女婿的不好置喙。”
薛姨媽愣了愣,沒反應過來。
薛寶釵在一旁輕輕接過話頭,含笑道:“母親說的是另一樁事。二姐夫那集場的買賣,讓哥哥摻了一手,這纔是實實在在的營生。家母心裡感激,特意讓我請二姐夫過來說話。”
許恪看了她一眼,心裡暗嘆:還是有個明白人。
他點點頭,道:“集場那邊,薛兄出力不小。往後生意做起來,大家都有好處。”
薛姨媽這才反應過來,連連點頭:“正是正是。二姑爺那集場的規矩,我聽著就妥帖。蟠兒這回總算精明瞭一回,這纔是正經做買賣的樣子。”
薛寶釵又道:“二姐夫,我哥哥那人,是個混不吝的。往後在集場那邊,若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,還望二姐夫多包涵。”
許恪笑了笑:“寶姑娘言重了。薛兄雖性子急,卻是爽快人,好相處。”
一盞茶喝完,許恪起身告辭。
薛寶釵親自送出來,走到院門口,她微微頓了頓腳步,輕聲道:
“二姐夫,家母方纔那些話,您別往心裡去。她老人家一時亂了分寸,說話沒個輕重。”
許恪看了她一眼,溫聲道:“寶姑娘多慮了。姨媽是實誠人,我明白。”
薛寶釵垂下眼簾,福了福身,沒再多說。
許恪轉身往二門方向去了。
薛寶釵站在院門口,望著那道背影走遠,這纔回身進了堂屋。
薛姨媽還坐在那裡,見她進來,訕訕道:“我的兒,方纔為娘是不是說錯話了?”
薛寶釵在她身邊坐下,輕聲道:“母親,您方纔那話,若是傳出去,豈不是讓二姐夫難做?大老爺再不好,到底是榮國府的大老爺,是他正經嶽丈。人家好心幫襯咱們,莫讓其難做。”
薛姨媽愣了愣,半晌才道:“還是我兒想得周到。為娘一時嘴快,竟沒想到這一層。”
她嘆了口氣,又愁道:“蟠兒那個混不吝的,往後也不知能不能撐起這個家。好在有你這個姑娘周全,隻盼著……”
話沒說完,意思卻到了。
薛寶釵知道母親說的是什麼。金玉良緣,薛家母女心照不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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