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去十日，西城變了模樣。
磚窯建起十二座，日夜出磚。第一批拆遷的居民搬進臨時棚戶，條件簡陋，好歹遮風擋雨。麻九帶人維持秩序，安排百姓搬遷與上工，喊得嗓子都啞了。
集場那邊動工更快。葛家、梅家、莊家的銀子砸下去，鋪麵一天一個樣。薛蟠從金陵調來工匠，六間鋪子同時起牆，進度反倒趕在了前頭。路麵平整出來，青石板鋪了一半，地坪夯得結實。
許恪帶迎春去看過幾次。迎春站在高處，望著棚戶區裡進出的百姓，眉頭蹙著。許恪知道她心裡不落忍，便道：“你若是想幫，就以自己的名義施幾日粥。”
迎春愣了愣：“妾身？”
許恪點頭：“你是縣令夫人，露個麵就成。百姓見了，知道有人惦記，心裡也暖和。”
迎春猶豫半晌，點了頭。
這日一早，西城棚戶區邊上停了兩輛青帷馬車。
司棋跳下車，招呼婆子衙役卸下幾隻大木桶，抬進提前搭好的木棚裡。桶蓋揭開，白煙騰起，小米粥的香氣飄散開來。綉橘和茜雪搬下幾袋窩窩頭，在棚裡擺好。
粥香引來了百姓，卻沒人敢上前。
司棋扯著嗓子喊：“縣令夫人施粥了！大家快來領，趁熱喝！”
人群這才反應過來，跑回家中拿碗，很快在棚前排起長隊。綉橘盛粥，茜雪遞饃，司棋維持秩序。老人、婦人、半大孩子，端著碗一口粥一口饃地吃著，臉上的淒苦散了些。
迎春坐在馬車裡，隔著簾子往外看。百姓們喝完粥，朝馬車方向鞠躬，嘴裡唸叨著“謝謝夫人”，作個揖才肯離去。
她手指絞著帕子，不知該不該下去。
司棋抽空掀開簾子，小聲道：“奶奶，都挺好的，您別擔心。”
迎春點點頭。一上午過去，粥和窩窩頭髮放完畢，馬車掉頭回了縣衙。
第二日，粥棚多了幾家。
葛家、莊家、梅家的夫人都來了，在不遠處支起粥鍋。一樣的青帷馬車，一樣的丫鬟打粥。百姓們端著碗，在幾家粥棚前排起長隊。
當天下午，許恪讓人放出話去：縣令夫人感念諸位善心，三日後在縣衙後院設宴，答謝施粥的太太們。
迎春知曉後很是忐忑——不是施粥麼，怎麼突然要宴請鄉紳太太了？
許恪安慰道：“光靠咱們一家，才照顧幾個百姓？這些夫人受你啟發開棚施粥，是件善事。你宴請她們作為答謝，也算有始有終。”
這話傳出去，第二天早上，棚戶區邊上更熱鬧了。主簿孫墨軒的太太、羅虎的太太，七八位鄉紳夫人一溜煙都來了。粥棚支起一排，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。
迎春坐在馬車裡，隔著簾子看著那些夫人，有些發愣。她轉頭問司棋：“怎麼突然來了這麼多人？”
司棋眨眨眼，笑道：“許是聽說奶奶要設宴，趕著來露個臉。”
迎春沒太聽懂。這麼多人來施粥，對百姓是好事，可一想到宴請的陣仗也變大了，心下越發忐忑。
晚上，她問計於許恪。
許恪笑笑：“夫人隻需秉持善心，想著是為了西城百姓去宴請她們就好。再說還有司棋她們幫你。”
迎春想起百姓吃到粥時滿足的笑臉，心下漸漸定了。
宴請這日，縣衙後院擺了四桌。
迎春站在廊下迎客。葛太太先到，滿臉堆笑，拉著她的手說了半天話。孫太太跟著進來，一口一個“夫人”叫得親熱。梅太太、莊太太聯袂而來，身後還跟著七八位麵生的太太。
迎春一一招呼，臉上的笑有些僵。好在司棋在旁邊遞話，綉橘端茶上來打岔，茜雪悄聲提醒哪位太太都是誰。
客人到齊，迎春在主位坐下，端起茶盞，聲音輕輕的：
“這幾日西城施粥，多虧諸位太太幫襯。我替西城的百姓，謝過大家。”
眾太太忙起身還禮，七嘴八舌誇起來。
“縣令夫人太客氣了，我們跟著夫人學呢。”
“縣令夫人心善，是我們該謝夫人纔是。”
“往後有什麼事，夫人隻管吩咐。”
迎春帶著淺笑一一應對。遇到不知怎麼接的話，就端起茶盞抿一口，旁邊自然有人接過去。
一席宴下來，順順噹噹。
送走最後一位客人，迎春站在廊下，長長吐了口氣。
司棋湊上來笑：“奶奶今兒可威風了，那些太太們都巴結著呢。”
迎春臉微微紅，輕聲道：“我也不知道她們為什麼這麼客氣……”
司棋眨眨眼，沒接話。
許恪從外頭進來，看她那模樣，笑了：“怎麼樣？”
迎春迎上去，小聲道：“老爺，那些太太們說的好些話，妾身都聽不太懂。”
“不急，以後慢慢就懂了。”
“太太們都挺心善，說下次有機會還讓妾身支會一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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