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恪見了來人，微微一怔。
那人二十齣頭，生得虎背熊腰，臉上帶著幾分慣常的傲氣，可那雙眼珠子四處亂轉，透著股藏不住的市井氣。正是薛蟠。
許恪心裡納悶，這位薛家大郎怎麼來了？麵上卻不顯，拱手笑道：“薛兄大駕光臨，有失遠迎。快請書房敘話。”
薛蟠哈哈一笑，大咧咧回禮：“許縣令客氣了！咱哥倆誰跟誰，用不著這些虛禮！”
許恪引著他進了書房，分賓主落座。許福上了茶，退到一旁。
薛蟠端起茶盞喝了一口，咂咂嘴，也不繞彎子，開門見山道：“許縣令，我今兒來，是有樁事想跟你討個主意。”
許恪挑了挑眉：“哦？薛兄請說。”
薛蟠放下茶盞，往前湊了湊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大老爺那邊，今兒上午打發邢夫人來我家，說是有個蜂窩煤的買賣，要拉薛家入夥。”
許恪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，麵上卻不動聲色。
薛蟠繼續道：“我媽已經應下了，大老爺那邊的情麵，不好駁。隻是這投多少錢、佔多少股，還沒定。我媽讓我來問問你——這買賣，到底怎麼樣？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“我妹妹也說了，你是這營生的發起人，問你的意見最妥當。若是生意好，薛家兩頭下注也無妨；若是不好……”
許恪放下茶盞，看著他。
薛蟠這趟來，倒是出人意料。薛姨媽應下賈赦，是給榮國府麵子；讓薛蟠來問自己，是薛寶釵的主意。這位寶姑娘，年紀不大，心思卻周全。
他沉吟片刻，緩緩開口：“薛兄，令堂既已應下，這話本不該我多說。隻是你既然來問，我便說幾句實話。”
薛蟠忙道：“你說你說。”
許恪看著他，不緊不慢道：“合夥做生意，頭一條不是看買賣，是看人。”
薛蟠一愣。
許恪繼續道：“買賣再好，合夥人不靠譜，也是白搭。買賣尋常，合夥人靠譜，反倒能做長久。這話，薛兄琢磨琢磨。”
薛蟠眨眨眼，似懂非懂。
許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不再多說。
薛蟠琢磨了一會兒，忽然道：“那許縣令，你那邊的股份，能不能讓我也入一股？”
許恪搖搖頭，放下茶盞：“薛兄，我那邊的股份，早就分完了。工部兩成，賈府兩成，鄉紳們四成半，我自己留了一成。這一成，還要留著應付往後的人情往來。實在是分不出了。”
薛蟠臉色微沉，語氣有些不悅：“許縣令，你這是不給我薛家麵子？大老爺那邊我投錢，你這邊我投錢，兩頭下注，有什麼不好？”
許恪神色不變：“薛兄誤會了。不是不給麵子，是真分不出。我那作坊就那麼大，股份就那麼多，總不能把鄉紳們的股收回來給你。”
薛蟠把茶盞往桌上一頓，正要發作。
許恪忽然道：“不過，我倒是有個新營生，比蜂窩煤的買賣大得多，正愁找不到合適的合夥人。”
薛蟠愣住，發作到一半的話卡在喉嚨裡。
許恪不緊不慢道：“今兒入夜，西城發生的事，薛兄可聽說？”
薛蟠點點頭：“進縣城就知道，到處都在傳，一群刁民鬧事嘛！”
許恪笑了笑：“說法就在這西城方位的門道裡。”
薛蟠眨眨眼：“什麼門道？”
許恪起身，走到牆上掛著的輿圖前，手指點在縣城西邊：“西城這片，住了上千戶窮苦人家。我要把這兒翻過來——拆危房、蓋新屋、修路通水、建磚窯。最要緊的是，把西城那條街，改成一個集場。”
他回過頭，看著薛蟠：“山貨、藥材、皮毛、布匹、鹽鐵、雜貨，南北往來，都在這兒集散。頭三年商稅全免，三年後收一半。四通八達的位置，背靠神京，麵朝西山，南通通惠河，北接幾個縣城——薛兄是皇商，比我懂這意味什麼。”
薛蟠眼睛漸漸亮起來。
許恪走回座位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：“蜂窩煤那點利，撐死了一年幾萬兩。可這集場若是做起來，一年幾十萬兩都不是夢。薛兄若有興趣，明日過來，跟葛家、梅家、莊家幾位鄉紳一起商議。集場的規矩、商鋪的分配，大家一起定。”
薛蟠眼睛越來越亮，一拍大腿：“許縣令，這話我愛聽！行，明日我來！”
方纔的不悅早已拋到九霄雲外。
他端起茶盞一飲而盡，抹了抹嘴，忽然湊過來，擠眉弄眼道：“許縣令，今兒談成了，咱哥倆得好好慶祝慶祝。我知道個好去處，新來的幾個姑娘，水靈得很，保管你滿意！”
許恪一愣，隨即笑著搖搖頭：“薛兄好意，許某心領了。隻是家中還有事，改日再聚。”
薛蟠眨眨眼：“家中？”他嘿嘿一笑，“許縣令，不是我說你，男人嘛，在外頭應酬應酬，有什麼打緊的？”
許恪站起身，拱手道：“薛兄，實不相瞞，許某還有公事要處置。改日得閑，定當登門拜訪。”
薛蟠見他真不去，也不勉強，站起來拍拍他肩膀，大咧咧道：“行行行，許縣令是清官，我懂！那明日再見！”
許恪送他出了縣衙大門，看著他翻身上馬，帶著幾個隨從揚長而去。
許福湊上來，小聲道：“老爺，這位薛大爺，名聲可不大好聽……”
許恪點點頭，沒說話。
薛蟠名聲是不好聽，可薛家的底子在那兒擺著。有了薛家加入，西城集場的買賣就能做到外省去。
他轉身往回走。
薛蟠騎馬出了街口，忽然勒住韁繩。
他回頭望了一眼縣衙的方向，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。
方纔在內堂，從頭到尾，話頭都是許恪在拿捏。你問生意，他說合夥人好壞；你想入股，他又丟擲集場。
薛蟠琢磨了一會兒，忽然罵了一聲：
“他孃的，老子從頭到尾，一句硬話都沒說出來！”
隨從嚇了一跳：“大爺，怎麼了？”
薛蟠擺擺手，沒再說話。
他算是明白了，許恪這人，看著客氣，實則步步為營。自己想拿的，他一件沒給；他想給的，自己卻心動得不行。
可偏偏，那集場的營生，他是真動心了。
薛蟠嘆了口氣，一夾馬腹，往客棧方向馳去。
倒要看看明天商議個什麼章程。他薛大爺也不是吃素的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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