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恪站起身,往外走。
羅虎追上來:“大人,您去哪兒?”
“西城。”
羅虎一愣:“這會兒?天都快黑了,那邊可剛把咱們的人打出來!”
許恪頭也不回:“那就讓他們再打一回。”
羅虎傻了眼,趕緊招呼幾個衙役跟上去。
西城的巷口到了。
跟前日衙役說的一樣,幾塊破木板橫在巷口,上頭釘著歪歪扭扭的木條。但今日不同,巷口站著二三十號人,手裡攥著鋤頭、木棍、扁擔,見他們過來,齊刷刷堵在路當中。
為首的漢子黑瘦,顴骨突出,攥著鋤頭的手青筋暴起,眼神直愣愣地瞪著他們。
許恪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站定。
“我是神京縣縣令許恪。”
人群一陣騷動。有人往後退了半步,更多的人把手裡的傢夥握得更緊。那黑瘦漢子沒退,反而往前挪了半步,喉嚨滾動了幾下,硬著頭皮喊了一聲:
“站住!不許過來!”
許恪看著他:“你叫什麼?”
那漢子張了張嘴,悶聲道:“鐵牛。”
“鐵牛,誰讓你堵在這兒的?”
鐵牛梗著脖子:“沒人讓。是俺自己站出來的。”
許恪挑眉:“你自己?”
“對,就俺自己。”鐵牛攥緊鋤頭,手在抖,聲音卻不肯軟,“大人要抓就抓俺,別難為旁人。”
身後的人群一陣騷動,有人小聲喊“鐵牛”,被他回頭瞪了一眼,又縮回去了。
許恪看著他,忽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鐵牛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,手裡的鋤頭差點脫手。
身後的人群跟著往後退,像被風吹倒的麥子,稀裡嘩啦退了好幾步。
許恪站定,看著鐵牛那張漲紅的臉,正要開口——
一個老婦人從人群後頭衝出來,撲通跪在他麵前,抱著他的腿不放,哭喊著:
“大人!大人饒命!我兒是個傻子,他不懂事!您要打要殺沖民婦來,求您饒了他!”
許恪低頭看她。
那雙手乾枯得像樹皮,硌得他腿生疼。她抬起頭,渾濁的眼裡全是淚,臉上的褶子被淚水泡著,在夕陽下泛著光。
鐵牛衝過來,跪在他娘身邊,紅著眼眶喊:“娘!您起來!俺一人做事一人當!”
老婦人抱著許恪的腿不放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:“大人……我們就剩下這點家當了……您行行好,饒了他吧……”
許恪正要扶她,人群裡忽然擠出一個中年漢子。
那人穿著件打了補丁的短褐,相貌尋常,卻徑直走到許恪跟前,撲通一聲跪下去,額頭抵著地,悶聲道:
“大人,別難為他們。是小的攛掇的。”
許恪看著他。
那漢子抬起頭,臉上沒有懼色,隻有一股子破罐破摔的硬氣:“鐵牛那傻子,是小的攛掇他出頭的。其他人也是小的喊來的。大人要抓,抓小的就是。”
鐵牛愣了,扭頭瞪他:“麻九哥!你胡說什麼!”
麻九沒理他,隻看著許恪:“大人,小的認罪。”
許恪沒說話,就那麼看著他。
麻九跪在地上,背挺得筆直。
許恪忽然問:“你叫什麼?”
“麻九。”
“做什麼的?”
麻九沉默了一瞬,悶聲道:“以前在打行混過。”
許恪挑眉:“打行的人?”
“是。”麻九低著頭,“黑金剛那夥人被抓的時候,小的正好在西城躲債,躲過一劫。”
他頓了頓,抬起頭:“大人,小的以前是混賬,但沒害過人命。今兒這事,是小的乾的。您要打要殺,沖小的來,別難為他們。”
鐵牛紅著眼眶,悶聲道:“大人,麻九哥是好人……去年俺娘病了,是他借的錢抓的葯……”
許恪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麻九身上。
“你倒是個仗義的。”
麻九愣住。
許恪看著他:“你方纔說,是你攛掇的?”
“是。”
“為什麼?”
麻九沉默片刻,苦笑一聲:“大人,西城窮了這麼多年,縣衙從來沒管過。衙役來,不是抓徭役就是拿人頂罪。如今聽說要拆屋,大夥兒都怕……怕連最後的住處都沒了。”
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站在巷子裡的人,聲音低下去:“我們不是成心跟官府作對,是怕。怕再來一回,就真的什麼都沒了。”
許恪久久沒說話。
夕陽照在他臉上,看不出什麼表情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朵裡:
“誰說本官要拆屋?”
人群一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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