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卯初,天還沒亮透,許恪便坐在了書房裡。
案上攤著幾張紙,密密麻麻寫滿了字,勾勾畫畫,塗改了好幾處。他握著筆,對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色出神。
昨夜躺下後一直沒睡踏實,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西城那些破屋、那些孩子、那碗稀得照見人影的粥。惠民田隻能管一部分人,作坊也隻能招幾百號人,可那片地方,住著幾千口人。
該怎麼養活他們?
他想了半宿,直到雞叫頭遍才迷迷糊糊睡過去。
天一亮他就起來了,披著衣裳坐到案前,把能想到的一條條寫下來。
拆危房,修新屋,按人頭分。
開作坊,給活乾,讓那些閑著的勞力有事做。
修路,通水,清垃圾,先讓住的地方像個人待的。
寫完了,他又一條條看,一條條改。覺得太急的劃掉,覺得太慢的圈出來,覺得不切實際的打上問號。
前世那些年搞基層工作,他學到一個道理:再好的方案,落不到地上就是廢紙。得讓人能看懂,能幹得動,能堅持下去。
正想著,簾子輕輕掀開。
迎春端著一盞茶走進來,見他那模樣,愣了一下,輕聲道:“老爺一夜沒睡好?”
許恪搖搖頭,接過茶盞抿了一口,燙的。他放下茶盞,指了指案上的紙:“在想這個。”
迎春湊過來看了一眼,紙上寫著“西城改造”四個字,下麵密密麻麻列著條目。她看了幾行,有些字認得,有些不認得,卻大致明白了意思。
她抬起頭,看著許恪,輕聲道:“老爺想幫那些人?”
許恪點點頭。
迎春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:“要花很多銀子吧?”
許恪一愣,隨即笑了。這丫頭,嫁過來這麼久,終於開始問這些了。他指了指紙上的一條:“我算了算,前期投入得萬把兩。後續能回本,但要等。”
迎春沒再問,隻把茶盞往他手邊推了推,輕聲道:“老爺先喝口茶。”
許恪端起茶盞,這次吹了吹,慢慢喝了一口。
熱氣從喉嚨一直暖到心裡。
辰時正,縣衙大堂。
許恪端坐堂上,兩班衙役分列兩側,各班頭、各房司吏依次站定。孫墨軒坐在左側,秦朗、劉司吏等人立在下方,人人臉上帶著幾分鄭重。
今日並非升堂審案,而是召集議事。
許恪掃了一眼堂下,開門見山:
“昨日本官去了趟西城。”
堂下眾人神色各異。有人微微皺眉,有人若有所思,有人悄悄交換眼神。
“那邊什麼光景,諸位比本官清楚。”許恪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泥路,破屋,茅草頂,孩子光著腳。一家幾口擠一間屋,屋頂漏了沒人修,牆裂了沒人補,下雨天屋裡比外頭還濕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:“本官在神京兩個月,辦了周順,鏟了黑金剛,清算了周逢春一黨,也分了惠民田,開了作坊。可昨日站在西城那條巷子裡,本官忽然覺得,那些事,做得還不夠。”
堂下一片寂靜。
孫墨軒沉吟片刻,開口道:“大人仁心,下官佩服。隻是西城那片,住了怕有上千戶人家,多是流民、逃戶,戶籍不全,根基不穩。想管但很難。”
許恪點點頭,並不反駁:“主簿說得是。戶籍不全,是其一;根基不穩,貧民沒有是恆產,是其二;沒銀子,是其三。可正因為難管,才更要管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堂中,聲音放緩了些:
“本官想了半宿,擬了個章程。諸位聽聽,看行不行得通。”
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,展開來,一條條念下去:
“頭一件,清理危房。西城那些快塌的屋子,拆了重蓋。材料由縣衙出,人工從西城百姓裡招,給工錢,管兩頓飯。”
“第二件,蓋排房。按人頭分,一家幾口,分幾間。房子是縣裡的,白住三年。三年後房契可以讓百姓分期贖買。”
“第三件,修路通水。把西城那些泥路鋪上青磚,把水溝清一清,再打幾口井。這活也能招人乾,工錢照給。”
唸到這兒,他頓了頓,看向眾人,繼續道:
“第四件,開個磚窯。西城改造,最缺的就是磚瓦。從外頭買,運費比料錢還貴。咱們自己建窯,就地取土燒磚。拆下來的廢料填地基,新磚直接從窯上拉過去。往後縣裡修路、修衙門,都用得上。”
堂下有人眼睛亮了起來。
許恪又道:“燒磚要用煤。西山那邊的煤礦不少都已經被小山坳的作坊拿下,那邊隻需要碎煤,塊煤可以供給磚窯。兩不耽誤。”
秦朗撚著鬍鬚,連連點頭:“大人這主意好。磚窯用工不少,西城那些閑漢能有個正經營生。燒出來的磚省下大筆採買銀子,長遠看是劃算的。”
許恪笑了笑,又抽出另一張紙:
“還有第五件。”
眾人屏息聽著。
“本官打算把西城那條街,改成一個集場。”
孫墨軒一愣:“集場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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