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上,許恪騎馬走在前。身後四輛囚車依次排開。
第一輛是裝的是錢胖子,縮成一團,渾身肥肉都在發抖。後頭三輛是錢明、趙明和孫虎,三人蓬頭垢麵,早已沒了往日當司吏、班頭時的體麵。
說好的忙完就請眾人喝酒,早就不作數了。坐堂平反一直持續了三天。第二天來的人不減反增,許多訊息滯後的、前期觀望的含冤百姓,一股腦湧了進來。第三天審完最後一批案子,許恪嗓子都啞了。
可還不能歇。
第四天,他又坐了一次堂。這一次是公開審問,當著滿院子百姓的麵,把錢胖子、錢明、趙明、孫虎的罪狀一條條念出來,判詞一條條砸下去。
判詞至今還在縣城回蕩。
“錢富,神京縣糧商,買兇刺殺朝廷命官,行賄官吏,勾結黑惡勢力欺壓百姓,侵佔田畝、隱瞞稅糧。依《大燕律》:謀殺本管長官,已行者斬;行賄計贓從重論。判斬刑,秋後處決。”
“錢明,神京縣刑房司吏,受財枉法,收受賄銀八百兩,製造偽證,篡改案卷,包庇命案十餘起。依《大燕律》:官吏受財枉法,八十貫絞。判絞刑,秋後處決。”
“趙明,神京縣戶房司吏,受財不枉法,收受賄銀一千二百兩,幫助錢富做假賬、隱瞞田產、逃避稅糧。依《大燕律》:官吏受財不枉法,一百二十貫以上,杖一百、流三千裡。判杖一百,流三千裡,發配邊衛充軍。”
“孫虎,神京縣快班班頭,玩忽職守,縱容潑皮橫行,包庇罪犯周順等人,瀆職致百姓死傷。依《大燕律》:官吏瀆職致百姓死傷者,杖一百,流三千裡。判杖一百,流三千裡,發配邊衛充軍。”
那一天的縣衙門口,人山人海。每念一條罪狀,人群裡就爆發一陣叫好;每判一個刑,就有哭聲和歡呼聲混成一片。
苦周氏者眾,神京縣的百姓太需要這麼一場公審了。
如今,許恪押著這幾輛囚車往順天府去。
他們還得去參加另一場公審。
周逢春被收押兩天後,順天府的批複下來了。
許恪接到公文時,正在後堂翻閱錢胖子的賬本。許福小跑進來,雙手捧著一封火漆封口的公文:“老爺,府裡來人,說是急件。”
許恪拆開一看,眉頭微微舒展開來。
公文是順天府推官李慎言親筆所寫:周逢春一案,證據確鑿,奉府尹大人之命,革去其縣丞之職,由本官會同神京縣許縣令,於後日辰時三刻在府衙公堂會審。錢富、錢明、趙明等共犯,一併押解聽審。
落款處蓋著順天府的大印。
所以,纔有了今天這一趟。
許恪騎在馬上,慢慢悠悠地跟著囚車走。陽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他卻覺得渾身骨頭都是酸的。操勞多日,就算他體格再好,如今也蔫蔫的。
前麵錢胖子還在抽抽噎噎地哭,後頭三輛囚車一聲不吭。
許恪懶得看他們,隻盯著前方的路。
順天府衙坐落在城北,灰牆高聳,門樓巍峨。
許恪一行人抵達時,已是辰時二刻。早有府衙的差役在門口候著,見他們來了,躬身行禮:“許縣令,李推官已在後堂恭候。人犯先押入府牢,大人請隨我來。”
許恪翻身下馬,交代羅虎幾句,便隨那差役進了府衙。
穿過儀門,繞過一道照壁,到了後堂。一個中年官員正在堂上坐著,青袍烏紗,麵容清瘦,正是順天府推官李慎言。
許恪上前見禮:“下官神京縣縣令許恪,見過李大人。”
李慎言起身還禮,笑道:“許縣令不必多禮。你送來的案卷,本官仔細看過了,證據確鑿,條理清晰,難得難得。”
他示意許恪落座,又讓人上茶,這才正色道:“今日會審,雖說是走個過場,但該有的規矩一樣不能少。周逢春畢竟是做過官的人,雖已革職,也要讓他心服口服。”
許恪點頭:“下官明白。一切聽大人吩咐。”
李慎言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忽然壓低聲音:“許縣令可知,周逢春在順天府的人,還想撈他?”
許恪心裡一動,麵上卻不動聲色:“請大人明示。”
李慎言擺擺手:“但他這回犯的是大案,誰也救不了他。你隻管放心。”
許恪拱手:“多謝大人。”
李慎言放下茶盞,站起身來:“時辰差不多了。走,升堂。”
府衙正堂,威嚴肅穆。
“威……武……”兩班衙役齊聲低喝,水火棍拄地,聲震屋瓦。
李慎言端坐正中,案上擺著文房四寶、驚堂木,還有厚厚一疊案卷。許恪坐在其下首左側旁聽。
李慎言一拍驚堂木:“帶人犯!”
周逢春被押上來。
他穿著囚衣,頭髮披散,卻還強撐著幾分體麵。到了堂下,也不下跪,隻抬頭看著李慎言,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冷笑。
李慎言也不惱,隻淡淡道:“周逢春,你可知罪?”
周逢春嗤笑一聲:“李大人,下官不知犯了何罪。許縣令擅闖民宅,夜拘鄉紳,構陷同僚,下官正要狀告他呢。”
許恪坐在一旁,沒有應聲。
李慎言也不廢話,朝旁邊看了一眼。書吏會意,拿起案卷唸了起來:錢胖子、錢明等四人的供詞,一樁一件,念得清清楚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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