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恪回到後院時，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。
掀簾進去，屋裡燈還亮著。迎春坐在炕沿上，手裡攥著條帕子，眼睛紅紅的，見他進來，騰地站起身。司棋和綉橘站在一旁，三個人臉色都不好看，眼眶下青了一片，分明是一夜沒閤眼。
“老爺！”迎春幾步迎上來，話還沒說完，目光就落在他胸前。那裡纏著麻布，血跡滲出來，在布麵上暈開一團暗紅。
迎春臉色刷地白了。司棋“哎喲”一聲捂住嘴，綉橘嚇得往後退了半步，眼淚已在眼眶裡打轉。
“不礙事，”許恪忙道，“皮外傷，蹭破點皮——”
話沒說完，迎春的手已輕輕撫上那團血跡。她的手指在發抖，觸到那塊暈濕的地方，像是被燙著似的縮了縮，又輕輕按上去，眼眶裡淚珠滾來滾去，就是不肯落下來。
許恪心裡一酸，伸手攬住她肩膀：“真沒事，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站著？”
迎春不說話，隻低著頭，眼淚終於掉下來，砸在他手背上。
司棋吸著鼻子嘟囔：“老爺您可嚇死人了……奶奶這一宿都沒閤眼……”
綉橘也跟著抹淚。
許恪看著這主僕仨，嘆了口氣道：“行了行了，我這不是回來了嗎？你們再哭，我可要請菩薩了！”
迎春一愣，抬起淚眼看他。
許恪一本正經朝她拱手：“這位女菩薩，小生知錯了，求您快收了神通，別再哭了。再哭下去，這屋子該發大水了。”
迎春愣了一下，隨即“噗嗤”一聲笑出來，眼淚還掛在臉上，卻忍不住彎了嘴角。她抬手抹了把淚，又氣又笑地捶了他一下：“老爺凈胡說！”
司棋和綉橘也破涕為笑。
許恪順勢攬著她往裡走：“行了行了，都別哭了。天快亮了，我還得歇會兒，今兒指不定還有硬仗要打。”
迎春忙扶他在炕上躺下，又讓司棋端了溫水來，親自給他擦了臉和手。許恪確實乏了，頭捱上枕頭沒一會兒，就沉沉睡去。
迎春坐在旁邊，看了他許久，才輕輕吹了燈。
許恪是被許福叫醒的。
睜開眼，窗外日頭已老高。他猛地坐起來，牽動胸前傷口，齜牙咧嘴吸了口氣。
“什麼時辰了？”
“老爺，未時了。”許福湊上來，壓低聲音，“順天府來人了。”
許恪一愣，一邊穿衣一邊問：“這麼快？”
“可不是。”許福幫他係著衣帶，“說是咱們的罪證才送到，府尹大人就批了，直接派人下來拿人。那撥人連縣衙都沒進，直奔周宅去的。”
許恪手上一頓：“周逢春被帶走了？”
“帶走了。”許福點頭，“小的特意去看了一眼。周逢春被押上馬車時，回頭往縣衙這邊望了一眼，那眼神……說不上來。然後就讓人請上車了。”
許恪穿好衣裳，大步往外走。
出了縣衙，拐過兩條街，遠遠就看見周宅門口圍著一群人。順天府的差役正往外抬箱子，一箱箱賬冊、銀兩、綢緞，堆了半條街。
一個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站在門口，手裡捧著本冊子，正一樣樣核對。
許恪走上前去，那中年人抬眼看見他，放下冊子，拱手道：“可是神京縣縣令當麵？”
許恪還禮：“正是本官。敢問足下是……”
“下官順天府經歷，姓許，單名一個安字。”中年人笑了笑，“說來巧了，與縣令大人是本家。”
許恪忙道：“許經歷辛苦。可需要下官配合什麼？”
許安擺擺手：“縣令大人客氣了。按說應該請您去順天府走一趟，把案情經過詳細說一遍。但府尹大人說了，神京縣這邊剛平了亂子，千頭萬緒，離不得人。所以就派下官來，請縣令大人當麵敘述，由在下記錄，上呈府尹大人過目。這樣，也省得您專程跑一趟了。”
許恪心中一鬆，拱手道：“府尹大人體恤，許經歷辛苦。那咱們……”
“就在此處，邊走邊說？”許安指了指街角，“下官還得盯著這些人搬運，脫不開身。”
許恪點點頭，兩人順著街邊慢慢走，把這幾日發生的事——黑金剛的伏擊、錢胖子的招供、周貴的魚鱗冊、錢明和孫虎的罪證，一五一十說了一遍。
許安聽得認真，不時點頭，偶爾問一兩句細節。等許恪說完，他合上冊子，長出一口氣：
“許縣令，這份筆錄，下官回去就呈給府尹大人。也能交差了。”
許恪拱手：“多謝許經歷。”
許安笑了笑，又壓低聲音道：“縣令大人，下官多嘴一句，周逢春在順天府，未必沒有故交。但這案子罪證齊全，誰也不敢伸手。您隻管放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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