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一早,許恪便收到周縣丞遞來的告病文書——說是舊疾複發,需臥床靜養,衙門諸事恐難兼顧,望大人體恤雲雲。
許恪看過,隨手擱在一旁。
周逢春這是被昨日那一出嚇著了。也好,省得他在跟前礙眼。如今這縣丞已是癬疥之患,不值得再費心思。倒是小山坳那邊千頭萬緒,樁樁件件都得親自盯著。
許福是個能幹的,帶著賈芸日夜守在小山坳,磚瓦木料、作坊搭建,一樣一樣理得清清楚楚。可招工這事,隻能許恪親自過手——目的是惠及百姓,就怕下麵的人亂來,失了本意。
訊息放出去第三天,東郊小山坳就湧來了上千人。
青壯年最多,許恪讓倪二挑人,頭一批錄了三百多號。難辦的是那些老弱婦孺——頭髮花白的老漢,佝僂著背擠在人群後頭;抱著孩子的婦人,踮著腳往前張望,眼裡滿是期盼;還有那些半大孩子,瘦伶伶的,眼巴巴望著領到工牌的人,不敢上前。
許恪嘆了口氣,吩咐下去:老人能幹輕省活的留下,婦人支棚子做飯燒水,孩子給工匠打下手。工錢少些,管兩頓飯。
倪二直撓頭:“老爺,這人也太多了……”
許恪擺擺手:“咱們的煤餅將來要賣到整個神京,有的是活乾。再說這隻是第一期,後續還要招人。”
命令傳達下去,外頭一陣歡呼。
最終作坊收了五六百號人。亂是亂了點,好歹都安置下來。
此後許恪每日衙門、作坊兩頭跑,早上天不亮出門,晚上點燈纔回來。作坊的事繁多複雜,他又頭一回辦這個,日日焦頭爛額。好不容易理出個頭緒,已是半個月後。
這日難得清閑,許恪想起與王熙鳳約定的煤爐之事,便帶著迎春進了榮國府。
先去東路院拜見賈赦、邢夫人。
誰知到了東院,門子卻說老爺一早出門會友去了,不知什麼時候回來。許恪不以為意,隻讓門子通稟邢夫人。
邢夫人倒是在家,聽說姑爺姑娘來了,忙讓人請進正堂。
“我的兒,可算又來了!”邢夫人拉著迎春的手,讓她挨著自己坐下,上下打量一番,“出落得越發水靈,倒是便宜了姑爺。”說著又看向許恪,笑道,“姑爺也坐,別站著。”
許恪行了禮,在下首坐了。
邢夫人絮絮叨叨問了些家常——縣衙住得可慣?下人們可聽話?迎春一一答了,聲音輕輕的,臉上帶著淺笑。
問了幾句,邢夫人話鋒一轉,壓低了聲音:“我聽說,鳳丫頭那邊近日忙得很,說是要做什麼營生?姑爺可知道這回事?”
許恪心裡一動,麵上卻不動聲色:“大太太說的是。前些日子我與二嫂子商議了個小買賣,在神京賣些取暖的物件,倒是勞煩二嫂子費心張羅。”
邢夫人眼睛亮了亮,臉上卻做出不以為意的樣子:“哦?什麼買賣,還得勞動她那個大忙人?姑爺也是,咱們纔是一家人,有什麼事不能先跟家裡商量?”
迎春聽了,臉上的笑微微僵了僵。
許恪隻當不知賈府內情,笑道:“瞧大太太說的,一家子還能繞過二嫂子去。”
邢夫人撇了撇嘴,還想說什麼,外頭忽然一陣慌亂。
一個婆子跌跌撞撞跑進來,臉都白了:“大太太!大太太不好了!璉二奶奶她……她瘋了!”
邢夫人騰地站起來,臉上閃過一絲興奮:“瘋了?怎麼瘋了?”
那婆子哆嗦著:“拿著刀,見人就砍……院子裡的雞砍死了好幾隻,幾個小丫頭都傷了……”
邢夫人眼睛一亮,一把拉住迎春的手:“我的兒,快跟我瞧瞧去!”又招呼許恪,“姑爺也來!”說著就往外走,腳步比平日輕快許多。
三人出了東路院,順著夾道往鳳姐院子方向走。剛轉過一道月洞門,就聽見前頭尖叫聲一片。
邢夫人腳步一頓,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,卻又忍不住探頭張望。
隻見王熙鳳披頭散髮從對麵衝過來,手裡提著一把明晃晃的短刀,兩眼通紅,嘴角掛著詭異的笑。衣裳撕破了好幾處,釵環散落,赤著腳,見人就砍。
幾個婆子遠遠圍著,誰也不敢上前。一個小丫頭躲閃不及,被刀尖劃破手臂,尖叫著跌倒。王熙鳳還要往前,幾個婆子想攔又不敢攔,隻圍著她打轉,嘴裡喊著“奶奶”“二奶奶”求她放下刀。
邢夫人嚇得臉色發白,一把鬆開迎春的手,躲到廊柱後頭,拿帕子掩著嘴,聲音都變了調:“這……這可怎麼好……”可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王熙鳳。
周圍亂成一團,有人喊“快請大夫”,有人喊“快去稟報老太太”,卻沒人敢上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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