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縣城幾條主街就熱鬧起來。
那幾家糧鋪的門板陸續卸下,夥計們打著哈欠往外搬糧袋。百姓們三三兩兩聚過來,伸著脖子往裡張望,卻沒人上前。
“四十文?怎麼不降反漲了?”有人盯著牆上的價牌,不敢相信地問。
夥計點點頭,沒吭聲。
人群裡響起一陣噓聲。
“不是說今兒降價嗎?”
“騙人的,還在往上漲!”
“縣令大人說了三日之內,這都第四日了……”
議論聲越來越大,漸漸聚攏成黑壓壓一片。就在這時,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嗓子:
“走!找縣令去!他不是說了嘛,降不下來就去縣衙領大米!”
“對!找他評理去!”
這一喊,人群頓時躁動起來,幾十號人湧上街頭,罵聲不斷,往縣衙方向湧去。
錢家糧鋪裡,錢胖子親自坐鎮,眯著眼往外瞧。見百姓往縣衙去了,他嘴角咧開,笑得滿臉橫肉直顫——成了。
他招手叫過一個小廝,壓低聲音:“去,跟上那幫人,看看能鬧多大。”
小廝應聲而去。
錢胖子轉身回鋪子,給自己倒了盞茶,美滋滋地等著看好戲。可一盞茶還沒喝完,外頭忽然亂了。
他探頭一看,原本往縣衙方向湧的人群,不知怎的掉頭就往柳樹巷和城門口跑。錢胖子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拽過另一個夥計:“去看看怎麼回事!”
夥計撒腿就跑。
柳樹巷口,幾輛大車一字排開,車上糧袋堆得滿滿當當。梅程思親自站在車前,扯著嗓子招呼:
“排隊排隊!一個個來!白麪二十文一斤,小米十八文,不許擠!”
城門口同樣熱鬧。莊家家主帶著夥計,卸糧的卸糧,過秤的過秤,忙得滿頭大汗。遠處還有糧車源源不斷趕來,一眼望不到頭。
最前麵一個老頭接過一斤白麪,捧在手裡看了又看,嘴唇哆嗦著,忽然蹲下去,把臉埋進麵裡,深深吸了口氣。
“是麵……真是白麪……”
旁邊的人把他扶起來,他眼眶已經紅了。
“老哥,二十文,真二十文!”
人群轟然炸開,爭先恐後往前擠。幾個衙役趕過來,拿著水火棍往地上一頓,才把秩序穩住。
搶到糧的百姓滿臉喜色,抱著糧袋往外走。
“老天爺開眼,真有平價糧!”
“縣令沒有糊弄咱們,真降了!”
這時,人群中忽然有人高聲說道:“不是說進價貴了才漲的糧價嗎?那這些糧是哪來的?”
眾人停下腳步,回頭看去。是個中年漢子,穿著尋常衣裳,義憤填膺的叫嚷。
“對啊,既然有平價糧,那幾家憑啥漲?”
“肯定是他們串通好了坑咱們!”
“找錢家鋪子算賬去!”
呼啦啦,一群人掉頭就往錢家糧鋪湧去。
錢胖子正在鋪子裡焦急踱步,等訊息還沒等回來,外頭忽然傳來震天的喊聲:
“姓錢的,滾出來!”
“給我們個說法!”
錢胖子探頭一看,腿都軟了——黑壓壓一群人正朝他鋪子湧來。
他哆嗦著,硬著頭皮推開一條門縫,色厲內荏地喊道:“你們想幹什麼?再不滾,我報官抓你們這群賤民!”
這一下可捅了馬蜂窩。
“他還敢罵人!”
“打死他!”
門板被砸得山響,幾個年輕後生一腳踹開門,沖了進去。錢胖子抱頭鼠竄,捱了好幾拳,慘叫著躲進櫃檯底下。百姓們見東西就砸,鋪子裡一片狼藉。
“住手!”
一聲斷喝,人群忽然安靜下來。
許恪騎在馬上,身後跟著十幾個衙役,正從街角轉過來。
錢胖子像見了救星,從櫃檯底下爬出來,連滾帶爬撲過去,抱著許恪的馬腿嚎啕大哭:“大人!大人救命!這些刁民要打死我!您可得給我做主啊!”
許恪低頭看他,神色淡淡。
“錢老爺,你這鋪子,今日糧價幾何?”
錢胖子哭聲一滯。
許恪翻身下馬,目光掃過被砸爛的鋪子,又看向圍觀百姓。
“本官問你,今日糧價幾何?”
錢胖子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旁邊有人喊:“四十文!比前天還高!”
許恪點點頭,轉向錢胖子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:
“你為何又漲價?”
錢胖子哆嗦著:“進……進價又貴了,自然要漲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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