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語激起千層浪。
委屈尷尬,恥辱憤怒,還有幸災樂禍——滿堂神色各異,卻無一人敢與許恪對視。
許恪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酒,抬眼掃了一圈,笑道:“哦?諸位這是不服?”
話音未落,一個青壯少年“騰”地站起來:“我梅家背靠小東山,山上野味藥材數不勝數,每年繳賦稅千兩有奇!如何就落了個野狗的評語?”
許恪不言語,隻端著酒杯,似笑非笑地看著他。
又一個少年郎站起來,嗓門更大:“我莊家上萬畝良田,每年產糧幾萬石,養民無數!如何就是野狗了?”
陸續有人附和,聲音卻一個比一個小。
待眾人發泄得差不多了,許恪纔不緊不慢地把酒杯放下。
那落杯的聲音極輕,滿屋子卻瞬間安靜下來。
“你說你梅家坐擁小東山?”許恪看向那少年,聲音平淡,“地契可有?”
少年一愣:“自……自然是有。”
“原來的那些獵戶、採藥人、果農,如今安在?”許恪語氣平平,“你梅家每年封山,果子爛在樹上,野味老死林間,藥材潮了黴了,也不肯便宜旁人。這不是守財之犬,是什麼?”
那少年張了張嘴,一個字也蹦不出來。
許恪目光轉向葛大同:“你們葛家霸佔清河,驅趕漁民,沿河設卡,百姓過河還要交錢——這算不算攔路之犬?”
葛大同一口氣堵在胸口,低頭不語。
“還有你,莊家。”
許恪從袖中抽出一本賬冊,隨手翻開。
“縣誌所載,你家田畝三千,十年未變。那你告訴我,多出來的田從哪兒來的?”
莊家人臉色俱是一變。
“你莊家周圍五個村落,人口鼎盛時一千七百多戶,現在還剩多少?”許恪把賬冊往桌上一拍,聲音陡然拔高,“我告訴你,五百六十三戶,少了一千二百戶!你莊家不是狗——是豺狼,是饕餮!”
莊家家主身子一晃,險些從凳子上滑下去。
許恪站起身,目光緩緩掃過眾人。
“神京縣十年間,鄉紳名下田畝二十二萬畝,一分沒少。可百姓的田,十年前三十五萬畝,去年隻剩十四萬畝。”
他一字一頓,如驚雷砸在每個人臉上。
“那少了的二十一萬畝田,去哪兒了?”
“你們誰——經得起查?”
滿堂慘白一片。
那幾個剛才站起來反駁的少年,腿抖得像篩糠,險些跪下去。有膽小的四處張望,若非門口兵卒鎮守,隻怕早已奪路而逃。
許恪把這些神情盡收眼底,強壓下心頭火氣,放緩了語氣。
“當然,本官今日設宴,不是來興師問罪的。諸位能來,總是願意與我打交道的。”他重新端起酒杯,笑了笑,“方纔那些話,不過是一時口誤,諸位莫要往心裡去。”
一時口誤?
眾人麵麵相覷,臉色精彩。
許恪話鋒一轉:“不管諸位信不信,今日本官是帶著營生來找諸位合作的。”
他放下酒杯,朝許福點了點頭。許福會意,引著眾人離座,沿四壁參觀。
這大宅無頂,夜裡卻不冷,早就有人察覺不對。這會兒沿牆根走,果然看見幾處燒得正旺的鐵爐子,上頭架著滿是孔洞的煤餅,火苗幽幽地躥著。旁邊用青磚黃泥砌了煙道,直通牆外。
都是人精,一看便明白了七八分。
等眾人陸續落座,許恪這纔拿起一塊煤餅:“神京人口八十九萬。蜂窩煤,人工原料加一起,五塊四文錢。”
他頓了頓,讓底下人先心算。
等那些鄉紳眼睛漸漸亮起來,他纔不緊不慢地丟擲最後一個訊息:
“工部的路子走通了,賈府那邊也應下了。”
他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“這營生在神京,穩得很。”
堂下頓時騷動起來。利益當前,任誰也坐不住。
許恪笑了笑,沒急著接話,隻端著酒杯又抿了一口。
等眾人興奮勁兒過去,漸漸安靜下來,他才放下酒杯,嘆了口氣。
“諸位都是明白人,我也不瞞你們——這營生再好,眼下也開不了工。”
眾鄉紳一愣。
許恪指了指外頭:“縣城什麼光景,你們來時都看見了。糧價飛漲,百姓怨聲載道,街上三天兩頭打砸搶掠。我這個縣令,出門就得帶幾十號兵卒。”
他苦笑著搖搖頭:“說句不好聽的,我這縣令能不能幹到年底,都是兩說。前頭那幾位怎麼走的,諸位比我清楚。”
堂上靜了下來。
那幾個原本興奮得滿臉通紅的鄉紳,臉色漸漸變了。
“大人,您這意思是……”葛大同小心翼翼地問。
許恪看他一眼:“這蜂窩煤生意,要建作坊,要招工匠,要進原料,要往外運貨——樁樁件件,都離不開一個安生日子。”
他頓了頓:“萬一我這縣令乾不下去,換了新人來,這買賣還能不能撐起來,可就兩說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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