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宅。
正堂裡的氣壓低得嚇人。
周逢春坐在上首,手裡捧著茶盞,卻一口沒喝。下首幾位鄉紳個個麵色難看,誰也不肯先開口。
今日這一計,折得太慘。
派出去的打行三十幾號人,一個沒剩,全被押進了大牢。
那黑臉漢子臉色鐵青,猛地一拍桌子:“這姓許的是失心瘋了不成!他怎麼敢安排兵卒動手?這是地方政務,他憑什麼調兵?”
旁邊那肥頭大耳的胖鄉紳嗤笑一聲:“你在這發什麼火?有本事找他去。”
黑臉漢子瞪他:“你少在這幸災樂禍!今日是我的人折了,明日就輪到你!”
“夠了!”
周逢春把茶盞往案上一頓,兩人頓時噤聲。
他掃了眾人一眼,沉聲道:“不過折了幾個人進牢房,最多關上幾日,有什麼好慌的?”
頓了頓,又道:“還有,莫要亂說,調什麼兵?你們可見著披甲執銳的兵卒了?他若真調兵除賊,我等成什麼了?”
黑臉漢子不服氣:“周大人,那可是三十多號人!打行的人全進去了,我往後怎麼辦事?”
周逢春看他一眼:“打手沒了,你不會再招?縣城裡閑漢多的是,有錢還怕沒人?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往後讓他們機靈些,別聚眾打砸,就三三兩兩在街上尋釁,一天換一個地方。我看他能派多少人盯著。”
黑臉漢子不說話了。
胖鄉紳問:“那我這邊糧鋪的事,還接著乾?”
“乾。”周逢春斬釘截鐵,“不但要乾,糧價還得往上提。三日內,你們名下的所有糧鋪都給我漲上去。我看他拿什麼跟百姓交代。”
胖鄉紳正要應聲,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哭喊。
“大哥!大哥不好了!”
一個滿頭是血的漢子跌跌撞撞衝進來,撲通跪在黑臉漢子麵前,抱著他的腿嚎啕大哭:“大哥,咱家……咱家讓官兵給端了!烏泱泱衝進來,見人就打!兄弟們全被抓走了!要不是我瞅著不對從狗洞鑽出來,這會兒也見不著您啦!”
滿堂皆靜。
黑臉漢子愣在那裡,臉上橫肉抖了抖,半晌說不出話。
周逢春手裡的茶盞一歪,茶水灑了一桌。
好一會兒,他才放下茶盞,深吸一口氣,沉聲道:“事已至此,你且避一避。這幾日別露麵,待風頭過了再說。”
黑臉漢子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終究沒說出來。
周逢春又看向胖鄉紳:“你那邊,別掉鏈子。”
胖鄉紳臉色發白,連連點頭。
“都下去吧。”
眾人散去,正堂裡隻剩周逢春一人。
他坐在那裡,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,臉上神色變幻不定。
管家湊上來,小心翼翼道:“老爺,您也別太掛心。那打行不過是些下流玩意兒,成不了大事。您手裡還有糧食這張牌,他還能變出糧食來不成?”
周逢春麵色稍霽,哼了一聲:“我自是不怕與他對壘。隻是此子做事毫無章法,叫人摸不著路數,難對付得很。”
管家陪笑:“任他千年修鍊的狐狸,還能越過老爺您去?”
周逢春沒說話,眯著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
管家眼珠一轉,低聲道:“老爺,周順那婆娘……今日又打發人來問。那婦人如今還沒除服,想來心裡頭空落落的,需得老爺您去安慰安慰?”
周逢春依舊眯著眼,沒點頭也沒搖頭,隻擺了擺手。
管家會意,躬身退了出去。
正堂裡隻剩周逢春一人。
茶盞裡的茶已經涼了,他也沒讓人換。
窗外夜色沉沉,遠處的縣衙方向,隱約還能看見幾點燈火。
周逢春盯著那方向看了許久,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冷笑。
糧食的事,且看你怎麼接招。
可惜周縣丞未能如願,看到許恪焦急失措的樣子。
兩日來,許恪隻做平常,該上衙上衙,該休息休息。縣城內糧鋪漲價鬧得聲勢浩大,卻再無百姓來縣衙門前聚集。周縣丞幾人見許恪這般輕描淡寫,反倒心下惴惴,摸不準他究竟打的什麼算盤。
又不甘就此罷手,便派人去街上造謠,說縣令那些話都是空話,為的隻是暫時穩住百姓——什麼“三日就見分曉”,不過是拖延之詞。那縣令在內衙夜夜笙歌,哪管百姓死活?
一來二去,到了第三日,果然又來了好些百姓,黑壓壓在縣衙門口跪下,求大人做主。
許恪隻好出麵,安撫一番,再次承諾明日必有交代。他朗聲道:“諸位且回,若明日仍無結果,隻管來縣衙用飯便是。”
眾人這才忐忑散去。
周縣丞又和胖鄉紳密會了幾次,還派人出城打探,看是否有糧隊要進城。
結果一無所獲。
心下無奈,隻能靜等明日。
別看許恪自己悠閑度日,手下卻已經忙翻了天。
許福這兩日幾乎沒閤眼,帶著賈芸上下亂竄,趕工分派下來的差事。
秦忠跟著倪二,支起來個新打行。將縣城裡那些散落的打行梳理了個遍——罪孽深重的不用說,開門打人、上銬收監,一條龍伺候;剩下的那些蝦米,但凡老實些的,全數收編進了新打行。
倪二如今是事業發了第二春,恣意快活。
到了正午,許恪覺著準備得差不多了,叫來許福,遞給他一張名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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