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香院。
正堂上首端坐著一人。
年過半百,身量魁梧,麵色古銅。
兩道濃眉直入鬢角。
坐在那裏不言不語,便自有一股說一不二的殺伐威勢。
正是京營節度使、王家家主王子騰。
他左手邊,王夫人與賈寶玉母子陪坐著。
王夫人一臉憎惡卻又難掩得意之色。
賈寶玉梢眉角裡,也藏著些幸災樂禍的神氣。
隻有邊上的王熙鳳眉心微蹙,神色凝重。
在王子騰的右手邊。
陪坐著一位麵闊口方、直鼻權腮、一臉精明的中年官員。
赫然正是順天府丞賈雨村。
而堂下站著薛姨媽、薛寶釵、薛蟠母子三人。
如同待審的犯人一般,被孤零零的晾在中央。
堂外。
大批順天府的差役手持水火棍肅立,將這梨香院圍了個水泄不通。
王子騰抬眼看了薛家母子一眼,聲音沉沉的開了口。
“賈瑞滅了甄家滿門,如今不但宮中甄太妃和太上皇震怒,滿朝文武也都欲殺之而後快。此番,便是皇上和萬貴妃,也未必保得住他。”
說到此處,王子騰語調一轉。
“你們薛家與他走得這般近,原本按甄太妃和太上皇的意思,是該立時下獄問罪的。隻是我念著親戚情分,替你們暫且壓了一壓。”
他抬手將案上那張供狀隨手丟了下去。
“隻要你們薛家在這上頭畫押,承認那賈瑞曾借薛家商路、商行,做下種種不法之事。
這一場禍,王家便可替你們擋了。你們薛家不但無事,往後生意照舊,商路照舊,未必不能更進一步。”
那張供狀落到薛姨媽腳邊。
薛姨媽麵色一變,下意識便要彎腰去撿。
手才動了一半,卻被薛寶釵拉住。
她抬起眼,看著王子騰。
緩緩道:“不管那上頭寫的是什麼,我薛家都不會寫一個字。”
“舅舅不必再費心了。”
這話不輕不重,卻像一枚釘子,直釘進堂上眾人耳中。
薛蟠站在她身旁。
聽妹妹這樣說,也把脖子一梗。
大聲道:“不錯!”
“瑞兄弟待我薛家不薄,我薛蟠雖沒多大本事,卻也知道什麼叫義氣。叫我落井下石,去咬人家一口,我可做不出來!”
王子騰眼神一寒,轉而看向寶釵。
“你哥哥是個渾人,嘴裏沒個輕重,我不與他計較。”
“可你不同。”
“寶丫頭,你自小便是個聰明孩子,素來明白輕重。如今形勢如何,你心裏難道看不清?非要拖著薛家一道往萬劫不復裡走麼?”
薛寶釵聽了,沉默片刻,方纔淡淡一笑。
“我薛家雖是商賈之家,卻也知道知恩圖報四個字。”
“倒不似朝堂上有些人,平日裏滿口仁義道德,一到自身官位利害上頭,便什麼都肯賣,什麼都捨得棄。”
這一句綿裡藏針,說得堂上好幾個人臉色都微微一變。
王子騰眸中殺意頓盛,轉而又看向薛姨媽。
“你是王家出去的女兒。”
“難道不勸勸你這一雙好兒女?”
薛姨媽素來最怕這個兄長。
平日裏見了王子騰,連大聲說句話都不敢。
此刻見他這樣沉著臉問下來,心裏早已慌得發顫。
隻是她一偏頭,看見寶釵站得筆直。
臉上雖白,眼神卻半分不退。
再想起薛家自打和賈瑞一線牽上。
生意、門麵、體麵,樣樣都比從前強了多少。
連自己都得了敕命封號。
她咬了咬牙。
終究低聲道:“自古女子在家從父,出嫁從夫,夫死從子。”
“如今蟠兒和寶丫頭既拿定了主意,那便也是薛家的主意。”
“兄長若是不顧兄妹情分,執意要對我薛家下手,我……我也沒什麼好說的。”
她這話說得不算響亮,甚至還有些發顫。
可到底,是頭一回當著王子騰的麵,沒有先低頭。
王夫人在旁早已聽得不耐。
立時冷斥道:“好一個糊塗東西!你由著這兩個小的胡鬧,薛家便要跟著萬劫不復!到時候若連累了我們,你擔待得起麼?”
賈寶玉也忙在旁接話,帶著幾分自以為是的急切道:
“寶姐姐何苦如此執迷不悟?那賈瑞這回是死定了,誰都救不了他。你如今若肯回頭,咱們仍還是一家人。我立刻便勸舅舅替你薛家籌謀。”
他說到這裏,竟微微紅了臉,聲音也放軟了幾分。
“況且……那金玉良緣的話,本也不是全無根由。若你肯點頭,這段緣分,未必不能再續……”
此言一出,連王熙鳳都不由在心裏冷笑了一聲。
如今賈寶玉身邊那些女子皆疏遠他而去。
早已沒了當初那般天下鍾靈毓秀的女子皆圍繞他一人,任他挑選的意氣風發。
此刻見薛家即將落難,寶釵又是第一等的絕色女子。
他忍不住又動了心思。
隻是偏要作出這副救人出火坑的樣子來。
真真是又可笑,又叫人作嘔。
王夫人聽見兒子這番話,心裏也活泛了起來。
她本就一直惦記薛家的財路家底。
如今薛家生意愈發做大,內裡進益何止百萬。
若寶釵肯低頭。
薛家財路、王家體麵、寶玉姻緣,豈不都能一併撈在手裏?
想到這裏,王夫人臉色都緩和了幾分。
放柔了聲音勸道:“寶丫頭,寶玉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。咱們賈王薛三家,本就不分彼此。
隻要你肯回頭,咱們仍是一家人。寶玉和你,原就是天作之合。何苦為了一個破落戶,把自己、把薛家都搭進去?”
寶釵聽了,抬起眼,淡淡瞥了賈寶玉母子一眼。
那雙一向溫潤含蓄的秋水眸子裏,此刻卻明明白白寫著不屑與厭憎。
她早已看透王夫人的算盤。
一個空有皮囊、毫無擔當,遇事隻會躲在後頭說大話。
一個麵慈心毒,張口閉口親戚情分,心裏打的卻全是薛家產業的主意。
這般母子,竟也配和她說什麼金玉良緣?
寶釵唇角微動。
淡淡道:“我便是為奴為婢,也絕不要你們這所謂的金玉良緣。”
一句話,像一記耳光,當眾抽在王夫人母子臉上。
王夫人頓時勃然大怒。
拍案罵道:“不知好歹的東西!總有你後悔的時候!”
王子騰卻已沒了耐心,再不與她們繞彎子。
隻點了點頭:“好。”
“你既執迷不悟,那便休怪我不念親戚情分。”
寶釵眉頭微皺,目光卻不閃不避。
“我薛家做生意,雖是商賈,卻也不曾坑蒙拐騙、違紀不法。舅舅難道還要平白構陷我們不成?”
王子騰沒答她的話,隻偏頭看了旁邊的賈雨村一眼。
淡淡道:“賈大人,你來說吧。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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