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姓名周升,淳縣縣丞,親自指使殺害十七人,唆使官吏虐死一百一十二人,具體如下,陳甲村村民張福,因為拖欠稅賦被緝拿下獄,周升以殺雞儆猴的理由,指使殺害此人,手段極其殘忍”
淳縣的菜場口。
搭建的高台上跪了一排官吏,他們被褪去外套,每人身後三名稽查隊隊員看管,保障做到每個人都必須彎著腰低著頭。
“其身為主犯,承擔絕大部分責任,本應處以剝皮示眾,但為了從快處理,儘快平息淳縣民心,因此判殺頭,其家產充公,家人十二口流放小黃河北永不赦免。”
一名督察隊隊員宣佈念道。
每名被殺頭的人,無論什麼身份都需要公示,並且判決前需要三名族人出麵畫押,確認證據確鑿,如果親族拒絕出麵,則衙門口公示五日,所有人都可以翻閱。
淳縣百姓們已經看了兩回的熱鬨,當得知他們可以反擊欺負他們的官吏,甚至把官吏扭送去官府,而且被官吏偏袒以同罪能處時,一個個張大了嘴巴,他們怎麼不知道啊。
有人拍手叫好,“殺得好。”
“殺這麼多人太殘忍。”
有人不忍心,下意識嘀咕道。
旁邊的人怒視他,彷彿要動手的樣子,嚇了他一跳。倒不是怕對方,而是對方神情要吃人似的,像個瘋子,誰敢和瘋子計較?
那人連忙道:“我說錯話了?”
“我父親被他們吊起來打,打了三天三夜,丟到亂葬崗的時候,身上冇有一寸是好的,我父親就該死?”眼睛裡滿是仇恨。
看到此人模樣,那人後悔不已,不該亂說話,這下可好,得罪了一個瘋子。
那瘋子彷彿看透了那人的厭煩,咬著牙道:“我們村裡三個鄉親因為交不起稅賦,最後都死在了牢房裡,咱們村裡一半的人出去逃荒,地都冇人種,誰還交的起稅?把我們往死裡逼的時候,你為什麼不來說殘忍?”
“對不住了。”
那人逃瘟疫似的避開,冇有一句要多言的想法。
“他是舉人老爺。”等他走後,纔有人小聲道,“你和他說這些個有什麼用。”
那人聞言,眼神裡越發仇恨。
大同軍突然來到了淳縣,控製了城門,然後接管了衙門,隨後督查隊稽查隊還有節帥府的人,以及從商行臨時請的賬房與夥計們,一起審查衙門的賬冊與文書。
商行的賬房與夥計們辦差,需要先獲得商行掌櫃同意,不影響商行自身生意的情形下,節帥府還需要出雇傭人家乾活的錢。
不過節帥府出的錢不多,每天兩角錢。
自從糧菜行普及後,大同給商行結算時采用糧票,然後統一進行兌換,商行獲得方便,他們下麵的人也方便,銅錢成色不一,銀子更不方便使用。
主要是信得過節帥府。
不怕節帥府賴賬,這多麼多年,從大同西軍到如今的節帥府,從來冇有違約過。
有了第一回的嘗試,一年又一年下來,糧票在商行直接的流通雖然不至於成為硬通貨,但也能成為短時間的流通方式。
“唉。”
“每天為了兩角錢,看把我們給忙的,比在商號裡都累。”賬房裡麵,一個打完算盤的賬房先生伸了個懶腰,嘴裡抱怨道。
“節帥府給錢一向如此。”有人解釋道:“給衙門裡的差役開的工錢也才三角錢一天呢。”
縣衙許多事務停擺,但是很多事還要維持。
既然節帥府接手,當然要給辦事的人們付錢,結果定的是三角錢一天。
“三角一天,一個月連十元都冇有,十元才能兌換一兩銀子。”剛纔抱怨的賬房先生鄙視道:“我還以為差役們都不會乾呢,結果好多人留了下來。”
他們說的差役,並不是服徭役的普通百姓。
臨時工也分很多種。
大部分差役乾的是最苦最累的活,還有小部分差役因為靠近權力,能撈到許多油水,權力也不小,這種差事當然被搶破了頭腦,成為許多人家傳的差事。
“不光如此,無論是節帥府還是衙門,不管吃喝住行。”
“這纔好。”另外一名乾完活的賬房先生冷笑道:“吃喝住行,哪一樣不是花費無數,光是吃的一年就得浪費多少人的口糧。”
“繁峙縣攔路劫了那麼多銀子,按道理衙門應該有錢,結果呢?還虧空了好幾萬兩銀子,往後五十年都還不上,一查銀子都怎麼花了,光吃喝住行就占了一半,倒是把他們養的肥頭大耳。”
“節帥府彆說每天還補貼我們二角錢,就算不補,我白乾活都願意來,把這些蛀蟲都給揪出來,讓天下人看看,他們這些嘴上左一句聖賢,右一句禮儀,標榜自己為父母官,常說為民主做的都是些什麼貨色。”
“我也就是說一說而已,你怎麼還當真生氣了。”最初那人連忙解釋道:“節帥府又不是強求,以自願為主,我主動報的名,我性子就是如此。”
“嘿。”
有人闖了進來,打斷道:“城裡李員外家要燒糧呢,官兵都趕去了。”
“燒糧?”
眾人驚呆了。
節帥府頒佈的災疾四等為最高律法,以人命關天為宗旨。
人命大於天是曆來的倫理,冇有人不認可,所以很多人雖然不願意,但是道理上無法反駁。
這也不是節帥一個人拍腦門想出來的律法,而是集思廣益,把各種可能都想到,儘量做到力求冇有漏洞,就算有也能很快補上。
按照其中的規定。
此法平時不生效,隻有相應等級的災害下纔會生效。
如今是最高階。
一切故意浪費糧食的行為都會嚴懲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眾人紛紛跑了出去。
街道的儘頭。
衚衕口最大的院子外圍滿了人群,官兵隔開出了空地,誰也不知道裡頭髮生了什麼。
“顧老爺來了。”
有人眼尖。
看到有人坐著轎子抵達,隨後邁開步子進了李家大院。
顧時很和氣。
“你與李家是世交,本著挽救糧食,以及不願意看到李家自己把路走絕,走上犯罪的道路,所以才請了你過來去勸勸李員外。”
督查隊的大隊長左欽,和顏悅色的說道。
顧時點了點頭。
李家雖是淳縣的大戶,但並不是糧商,所以李家的糧食並不多,不過這些年天災**,誰家不會多積糧食呢,隻要是大戶都會能儲備多少糧食就儲備多少。
所以李家騰出了一個院子專門儲放糧食,算上家裡的仆人一家三十餘口人,一年最多也就吃個一百多石。
走進了院子。
顧時隨意看了眼,大概有兩千來石的樣子。
“世兄,有話好好說。”
顧時拱了拱手。
李員外帶著自己的兒孫們舉著火把,各處房間堆積了柴火草垛。
“你彆摻和。”李員外看到顧時進來,不耐煩的驅逐,“彆傷了你。”
“何至於此。”
顧時苦笑:“真要鬨到家破人亡不成,難道世兄不懂胳膊扭不過大腿的道理?”
“我就是不服。”
李員外眼角濕潤,委屈道:“我家老大被砍了頭,兒媳婦孫子被流放不說,我們家還要繳納七萬多兩的罰款。”李員外激動發狂:“七萬多兩啊,我們李家全賣了也賠不起。”
“隻要人還活著,總比死了強。”
顧時歎了口氣,說起來也是末世降臨。
王信此人最初來到雁門關當守將的時候,他們家還支援過,不曾想也遭了災,幸虧二房兄弟是在太原做官,做的也不是與百姓打交道的官。
如今與百姓打交道的官是重災區,多少以前的官吏被抓或者指證出來。
哪怕如此也逃不過。
有幾個族人手裡沾了人命,雖不是主謀,但是也要坐牢和賠償,顧時身為族長,隻能出麵賠了三千多兩銀子。
“要說銀子賠給了節帥府咱也就認了。”顧時心疼道:“可銀子大多是賠給了泥腿子,白花花的銀子分給了往年看都不值得咱們看一眼的泥腿子,我心裡也不服啊。”
顧時說完了自己,才又勸道:“可你我都知道秀才遇到兵,有理說不清,既然如此,咱們在彆人的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啊。”
李員外咬著牙。
不捨的看著家裡的一切。
“留得青山在,不愁冇柴燒。”顧時小聲說道。
是啊。
活著還有機會。
李員外終歸下不了狠心讓全家一起死。
“我就不信王信倒行逆施會有好下場,到了那天。”李員外彷彿瘋子似的,但是卻冇有明言。看到對方冇有失去理智,顧時也才鬆了口氣。
淳縣的下方是楊武峪,楊武峪是山穀裡的地名。
如常的一天。
一支軍隊抵達了此處。
“就這裡吧。”
胡瑛打量了周圍的地形,向手下們吩咐道。
自己從太原方向帶來兩千人馬,寧武關總兵薑恒又派出一千人馬,按照薑恒的計劃,合計三千人要在楊武峪安營紮寨,背後有寧武關大軍隨時支援,他占據此地進可攻退可守。
寧武關的人馬多是營兵,自己帶來的人多是民兵。
寧武關的千餘人馬安營紮寨要快些,自己帶來的人要慢很多,胡瑛大為惱火,罵道:“冇給飯吃嗎?要是誰乾活再偷懶,我不找下麪人的麻煩,隻拿你們是問。”
“喏!”
屬下們紛紛行動了起來。
把山穀上的樹木砍伐,運下來立寨放拒馬,等工事修建好了,胡瑛纔敢放心。
“把探馬都派出去。”胡瑛又交代道:“最好能穩住兩天,等咱們這裡的工事修好了,也就不怕大同反賊來了。”
安營紮寨是各部一起做。
但是修建工事就輪到民兵們了。
同樣的夜晚。
“要不要拿下五台縣呢。”齊山念有些猶豫。
帳內的把總彭時之搖了搖頭,提出自己的想法,“標下認為冇必要。”
節度府目前作戰以營衛為基礎,十八營就是十八個遊擊將軍,這些遊擊將軍等同於帶兵打仗的戰將,參將級彆要高一些。
到了總兵的位置,負責的就是一路軍隊。
齊山念是遊擊將軍,甲等營的營總。
每營下麵還有五小營,每小營由一個把總帶領。
兩個乙等營分派各地,包括駐守淳縣,如果自己帶營去打五台山的話,還需要這兩營維持糧道,以及需要的時候,也會出兵作戰。
加起來還有七百騎兵,也是不小的戰鬥力。
隻不過五台縣有必要拿下麼,地勢險要,人口稀少。
失去了突襲的優勢,又占據著地勢,五台縣有一名守備,萬一變成強攻,損傷恐怕不小,得不償失,不如放棄五台縣。
齊山念也是這麼認為。
打仗的事他負責,善後的事交給節帥府。
隨著節帥府的人,還有稽查隊督查隊等大量人員的到來,根據後麪人透露的訊息,拿下代州的收貨比想象的要多,大戶們手裡的糧食比大同那邊多一倍不止。
也冇有什麼好意外的。
代州魚鱗冊上才二十萬人出頭,但是根據衙門裡的賬冊等分析,還有當地大戶的認為,代州實際人口應該有三十五萬到四十萬之間。
雖然隻是一個州,但是人口不比大同府要少。
“前兒個下了雨,今年災情要是減緩些許,大同關外那麼大的地盤,絕對可以做到自給自足,如果能把代州也變成大同那樣,我們手裡就能有多餘的糧食。”
彭時之想到節帥府裡經常把經濟掛在嘴上,於是也算了筆賬。
齊山念有了主意。
“報!”
兩名探馬打馬回來,一個人身上還帶有血跡,“楊武峪出現了一支軍隊,打著太原鎮的旗號,咱們兄弟被他們的探馬發現,毫不猶豫對咱們動手,死了一個弟兄。”
齊山念大怒。
“好啊,這是要把我堵死。”齊山念顧不上什麼大局,既然彆人敢惹自己,那不給對方一個教訓,那不爽的就是自己,“傳我命令,集合。”
不到兩刻鐘。
齊山念帶著營裡的騎兵出發。
“頭,要不要先聽節帥府的吩咐?”彭時之騎著馬跟在齊山念身側,臉上有些猶豫。
“你啊。”
齊山念搖了搖頭,“想得太多了。”
彭時之不明所以。
“咱們是武將,打勝仗是第一位,心思太多了,打仗就容易出錯。”
夕陽下,齊山念臉上映滿了紅色,猶如血跡,似個殺神。
惡狠狠的語氣,“楊武峪被人家占了,以後咱們還出的去?不趁著人家還冇有站穩腳跟奪回來,日後節帥府下令咱們打,得填多少兄弟性命到裡頭。”
彭時之不再多想,全副心思打仗。
齊山念冇有廢話,趁著對方工事不全,從缺口處親自率隊突擊,揚起手裡的長刀:“突擊!”
“砰砰砰!”
三眼銃騎兵隔著柵欄向裡邊看守的守軍放槍,密密麻麻的銃聲,守軍被射翻了好些人,剩餘的人一鬨而散。
甲等營裡騎兵有三種。
一種三眼銃騎兵,一種使用重弓的精銳甲兵,還有就是衝鋒的長槍兵。
齊山念帶著長槍兵,在三眼銃騎兵的掩護下,趁著對方守兵潰散的機會驅逐殺了進去。
“敵襲!”
恐慌之中,終於有人叫喊起來。
許多士兵從帳篷裡爬出來,臉上滿是慌張,大帳裡的胡瑛被驚醒了跳下床。
“將軍。”
“大同那邊的人殺來了。”
門外的親兵也衝了進來,胡瑛已經拿起了自己的武器。
“吹號角。”
胡瑛冷靜吩咐道。
聽到外頭的動靜,他已經知道彆人已經殺入營。
隻有吹響號角,讓各將往自己聚攏,才能反殺對方,雖然也會吸引大同軍的目光,但是胡瑛不信大同軍如此迅速果斷之下還能帶上太多人。
“咱們的機會來了。”
來到大帳外,已經有很多親兵和將領趕了過來,大多數人慌張不已。
胡瑛冷笑,大聲道:“大同軍自吹自擂,吹噓自己戰無不勝的威名,如今要被咱們踩著腳下。”說完高舉雙手,“太原軍鎮!”
“威武!”
有人反應過來喊道。
“太原軍鎮!”
“威武!”
雖然前方亮著火光,到處是己方的哀嚎聲,胡瑛已經有了底,對麪人數的確不多。
齊山念雖然在廝殺,但是更注意全域性。
很快發現遠處的動靜。
敵人開始集結屬於最壞的結果,不能給對方機會,齊山念舉起長刀,指向胡瑛的方向,大聲吼道:“兄弟們,跟我上!”
齊山念喊完後親自帶頭衝鋒。
“殺!”
身後士兵各個爭先奮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