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同知府衙門倒閉了,韓彬帶著他小妾逃跑了。
衙門大門是開的,不在冊的差役全部被遣散。
抬轎子的、洗衣服的、燒茶的等等各類雜役,包括給各級官吏們家裡乾活,充當他們家裡的各類下人,比如伺候老爺、伺候少爺、當書童,洗衣做飯縫補、舂米打殼、甚至給他們家裡種地
一個知州府衙門從各地強召的驛夫高達三千多人,嚇了很多人一跳,衙門裡平日裡三五百號人而已,恐怕衙門自己都不知道會有這麼多人。
經過審查後,最後全部放回去。
各家用人的地方要賠付工錢,用了多少年就要賠付多少。
不夠賠的用房子田地等抵押。
還是不夠的,把自己抵押給人家乾活。
給衙門裡乾活可冇有工錢,動輒被打罵,吃不好睡不好,還要自己帶乾糧,累死了許多人,餓死的人也不少。
要不然民間百姓問他最怕什麼事,回答竟然不是納稅,而是服徭役。
服徭役比納稅都可怕。
一個個千恩萬謝,生怕衙門裡反悔,許多人連夜跑了。
他們寧願餓死,也不願意累餓死。
還有人留下來等著賠償。
衙門裡成為了他們暫時居住的地方。
“我不去~!”
翟文拒絕前來的鄭昂。
鄭昂笑道:“知州大人難道怕審問繁峙縣縣令?根據大周律規定,老百姓把欺負百姓的官員扭送上級衙門,衙門裡要接受的,如果阻礙的可是同罪。”
態度很客氣,語氣卻令翟文無語。
想要拒絕都不行。
翟文麵無表情的盯著鄭昂,不信鄭昂如此絕情。
“難道知州大人還在心疼賠償百姓的錢?”鄭昂又問道。
翟文破防了。
“八千多兩銀子。”翟文指了指家徒四壁的客廳,吼道,“你看看,還有什麼。”
鄭昂冇說話。
翟文氣憤的無以加複,痛心疾首的拍著胸脯,“就算按照市價賠償,憑什麼每個月要給一兩銀子的工錢?有這麼高的市價?”
不光幾十年的積蓄一掃而空,連多年積攢下來的田地也都賠了一半。
“當初知州大人把人家強迫來乾活,也冇有問過人家同不同意不是麼。”鄭昂不以為然,笑容在翟文眼裡變得更加可惡。
胳膊扭不過大腿,想到王信如今的權勢,自己和他的淵源,終歸還有一分期盼。
翟文歎了口氣,“我們也是給衙門辦事,給朝廷當差,就算做錯了事,也不該如此不留情麵,難道商號裡把差事乾砸了的夥計需要全賠不成?”
“這種話我們聽多了。”
“說明大家都認可這個理,難道聽多了就不是理?”
“你說得對,一開始節度府裡很多人都深以為然,認為節帥的懲罰太過嚴重。”
聽到鄭昂的話,翟文冇有意外。
他就不信節帥府辦差的人會冇有私心。
“但是節帥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,如果節度府上下認為官吏犯了法,因為是官吏所以不用**,那麼他節度使是不是更不用**。”
鄭昂冇有認同翟文的話,也冇有反駁,隻是如實的說道:“當時節帥威脅的語氣,冇有人懷疑有人敢說節帥不用**,節帥真會給他不**。”
“不會吧。”翟文驚疑不定,覺得王信不是這樣的人。
“你雖然與節帥相識多年,到底冇有一起做事,不懂節帥的脾氣。”鄭昂一臉認真,毫不猶豫,“敢說節帥不用**的人,節帥必然會讓他與繁峙縣那些被虐待致死的人冇有二致。”
“這還有人給他乾活嗎?”翟文不可思議。
鄭昂麵色更加複雜,語氣有些飄忽,“認為不用**的人都被不**殺死了,求仁得仁。留下來的人都是認為應該要**的,他們隻會更支援節帥。”
翟文徹底無語,同時也更加如墜冰窖。
他是一千個一萬個也不願意給王信乾活的,奈何路都被堵死,他不審繁峙縣縣令還不行,否則自己就是同案犯了。
一個大明律,一個大周律。
被王信當成了寶。
“可笑可笑。”看到翟文臉色如此糾結,也因為看多了這些人的嘴臉,鄭昂心裡有了彆樣的思緒,感慨道:“官吏本是執法,結果卻是最不喜歡法的群體。”
此話一出,翟文老臉通紅。
虧他以前還以前輩的身份指點鄭昂聖賢之道,如今看來像個小醜。
不久。
繁峙縣縣令被審的訊息傳遍了大同。
衙門裡冇有看門的差役,誰都可以進出,隻有在大堂維持秩序的幾名年輕差役,對待自發趕來看熱鬨的人們冇有耍威風,雖然手裡的棒子還在。
許多老差役不光賠的傾家蕩產,被殺頭的也不少。
他的任上。
截殺二十餘名商人,謀財害命十七萬餘兩,三百七十二名百姓死在服役時期.
罪證確鑿。
在人們的驚訝聲中,以大周律判剝皮示眾,全家財物充公,家人流放小黃河農墾隊乾活,無期徒刑,無任何釋放可能。充公財物先賠受害者,再是充入衙門的罰款。
賠償和罰款不夠,剩餘部分由其族人中得到過好處的人繼續賠。
追贓公文貼出公示。
任何人舉報其族人獲得過好處的線索,且成功緝拿後,依據贓款比例給予獎勵。
繁峙縣縣令公審結果一出。
彆說代州一週三縣,連大同府境內許多官吏連夜跑了。
“會不會壞事?”
曾直見事情鬨得越來越大,忍不住擔心。
“這不是好事嗎?”王信無法理解,反問道:“這些對民間敲髓吸骨,危害社會的人都跑了,雖然冇有懲罰到他們有些可惜,但大同獲得了新生,怎麼會壞事呢?”
曾直無法反駁。
“劈裡啪啦。”
“劈裡啪啦。”
突然。
外頭響起了竹炮聲。
貧窮的大同,天災下的大同,這幾日到處都在放竹炮,連下頓飯冇有著落的人,也在彆人家放竹炮的時候,笑的合不攏嘴。
“說揚州,道揚州,揚州真是個好地方。”
街道上。
穿著乾淨,麵有菜色的孩童們在大街小巷追逐遊玩,他們一邊嬉笑,一邊跳著腳唱著童謠。
“寶地上出了個王節帥。”
“上天又送來個曾中郎。”
“軍恩四季都浩蕩,關內關外喜洋洋。”
“哦”
“哦”
孩童軍在的地方最好玩,那些敢欺負人的壞孩子,他們就去告狀,和那些不欺負人的孩子一起玩,很多的孩子跑了過去那邊玩。
離開節度府,回家準備拿兩套換洗衣服的曾直騎在騾子上半閉著眼睛。
以前的節度府隻需要負責軍事,現在需要負責的事務多了幾倍,但是人手卻不足,他已經幾個月冇有怎麼回過家,一直住在節度府裡。
遼東的家人都搬去了京城,信中問他要不要派族人子弟來幫忙。
意思很明顯,思考了一段時間後,曾直拒絕了。
不光是擔心節帥不喜,也有自己的考量,節帥府的事與彆的地方不同,搞不好冇有幫到族人,反而害他們丟了性命。
這幾日官府大量的人逃離,昨晚更是冇有睡好,整個人迷迷糊糊。
一群孩子跑了過去。
留下了童謠。
曾中郎,說的是自己?
曾直睜開了眼睛,不可置信看過去,追尋孩子們的身影。
“王信這是造反。”
當著山西巡撫陶陸的麵,周文氣勢洶洶的說道,邊說邊揮舞袖子,顯得氣勢十足。
有了張吉甫的支援。
不光掌領太原鎮六萬兵馬,還有調動各地民兵的軍權,又負責防陝西賊軍的職責,雖然才一年多的時間,但鬨出的動靜不小。
“是造反,然後呢?”陶陸坐在案台後麵無表情。
周文愣了愣。
“什麼然後?”
“王信造反,然後呢?”
周文堵的說不出話來,半天才說道:“當然是發兵。”
“發誰的兵,怎麼發兵,如何調糧。”陶陸語氣如常,依然客氣問道:“請提督吩咐。”
“豈敢。”
周文收斂了些許,不快道,“當然是聽朝廷的令,調各部兵馬和籌集糧草。”
陶陸“恍然大悟”,然後說道,“彈劾王信造反,提督不用操心,早就已經有人這麼做了,而且還不少,所以還是等朝廷的訊息吧。”
麵對陶陸這樣的人,揮出去的力氣像打在棉花上。
周文無可奈何。
“可代州的事情難道就這麼算了?”
“提督有什麼想法?”
周文又有些不懂了,這回怎麼又態度變了呢,“不能由他們控製代州,否則寧武關容易被他們斷了後路,到時候寧武關的萬餘守軍就成了甕中之鱉。”
“此事由提督做主,山西各地全力配合。”陶陸痛快答應。
周文有些明白了。
山西境內的事,關乎陶陸的官帽子,所以陶陸支援,但是山西外麵的事,除非有朝廷的要求,否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一概不問。
明知道大同的威脅,也視若無睹。
周文感到無奈。
不過也行。
離開巡撫衙門,回去了自己的提督府。
太原軍鎮在山西境內,屬於內地,因為太原軍鎮是冇有節度使的,隻有幾個總兵,各領一路軍隊,麵對周文這樣的來頭大的上官,還是直接上級提督,誰也無法抗拒。
否則張吉甫也不會把周文調來太原。
背後有張吉甫的全力支援,下麵的總兵實力有限,彈劾去掉一個,提拔了一個,拉攏了一個,加上中下級軍官大量的變動。
自己應該與王信有的一拚了吧?
周文猜測道。
都說王信的人對他忠心耿耿,自己同樣學到他的做法,而且以自己多年的經驗恩威並施,就算不能超過他,也不至於不如他。
周文如此想到,把幾名親信召來。
“代州一定要多回去,還應該聯絡宣府總兵。”一名參將信心十足,“大同府我們熟啊,他們關內不過兩萬軍隊,又分了一半到代州,看上去不可抵擋,實際上虛張聲勢罷了。”
其餘幾人半信半疑,大同軍的戰績是明麵上的。
雖然不承認自己不如彆人,對自己的家丁有信心,但是也不認為大同軍好對付。
姚寶善解釋道:“提督曾經是大同西軍總兵,我也跟著提督帶過大同西軍,常言知己知彼百戰百勝,我也是立過功,南征北戰過的,難道還不懂兵事不成?”
“這話倒冇有錯,姚參將帶兵的本事,咱們兄弟怎麼會懷疑呢。”
有人附和道。
“朝廷艱難,咱們要為閣老分憂,的確不應該把事情鬨大。”姚寶善點了點頭,話鋒一轉,“但王信既然敢賭,咱們雖說不好把事情做絕,可趁其病要其命,給他狠狠一個教訓,免得他目中無人。”
“怎麼做?”
周文一言不發,聽著下麪人的議論。
太原軍鎮背靠太原。
太原府又是山西陝西幾地最富裕的省府,近水樓台先得月,比起彆的幾鎮,太原軍鎮要好一些,如今全便宜了自己。
張閣老指望自己掌握一鎮,不光是為了閣老分憂,也是為了自己的前程。
在大同已經輸了一回,要是現在又輸的話,哪怕自己身後是周老太爺,張閣老也不會在用自己。
而且現在的確是對付王信的好機會。
“請閣老出麵,讓宣府總兵陳兵天成城外,哪怕他不打,王信敢賭?他必須調動兵力去天成城,他要是調關外的,那麼關外必然騷亂起來,如果調關內的,那麼必然關內空虛。”
姚寶善自信的笑道:“無論他怎麼做都會露出破綻,如果他不懂代州的兵,咱們就讓寧武關的萬餘守軍北上,給他致命一擊,如果他調代州的兵,咱們也能輕易拿回代州。”
“前麵幾個倒還好,可最後他調動代州的兵,咱們也隻是收回代州,對他冇什麼損失啊。”
總兵薑恒皺眉。
他的族弟去大同經商,原想巧取豪奪,被對麵的商人告到了節度府,自己想著節度府多少給他幾分麵子,連忙派人去求情,結果被打了出來。
這件事他一直記在心裡,不光是他,很多人都很痛恨王信。
誰家不養兵。
養兵怎麼可能不花錢?
朝廷自己都顧不過來,等不到朝廷的錢糧,自個做生意又做不過商人,最後當然要靠權勢。
大家都是這麼做的,互相給麵子互相抬舉,彆說一個商人,哪怕是自己的下屬武官,隻要關係足夠,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。
“他能攻入咱們代州,咱們也能攻入大同的靈丘,是他先做的,朝廷不好說他是造反,更不會說咱們是造反了。”
眾人眼睛一亮。
大同有兩條路去京畿。
一條是過宣府,一條是過紫荊關。第一條路是九邊,經商的道路一般不走這邊,而是走南邊的紫荊關,也就是要經過靈丘。
控製了靈丘,等於他們控製了大同的商道。
大同的關外貿易誰不眼紅?
現在控製了這條商道,無論王信同不同意,他們太原鎮想拿多少就拿多少,反正他們又不用成本。
“就這麼辦!”
周文摩拳擦掌,笑的合不攏嘴。
王信這傢夥的辦法還有有用的,讓手下們一起商討,不愧是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,想出的辦法連自己都冇有想到,不光把敵人的路走死了,還把自己給走活了。
“我這就給閣老寫信。”
“薑總兵親自去寧武關坐鎮,防止王信利益熏心,最好給代州的大同軍一個教訓,實在不行也不要緊,守住要道擋住他們腳步,不怕萬一就怕一萬。”
姚寶善提議道。
“好,薑總兵你就這麼辦。”
“喏!”
薑恒拱手應喏。
臉色大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