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堂內劍拔弩張,無形的硝煙幾乎要凝成實質。
忠順王並未說話,隻是仰頭大笑起來,笑聲爽朗卻帶著幾分刻意的張揚
他邁步朝著水溶走去,錦袍下襬掃過地麵,帶著不容忽視的氣勢,顯然是要借著方纔的話頭再添一把火。、
可就在他唇瓣微啟,正要開口之際
一道帶著急切擔憂的少年嗓音突然從門口撞了進來,硬生生截斷了滿室的緊繃:
「溶哥哥!」
眾人循聲望去,隻見一位身著大紅撒花軟緞襖、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緞排穗褂的貴公子快步闖入。
他麵若春曉之花,目如秋水橫波,雖僅有十二三歲年紀,卻生得俊朗剔透,周身華貴之氣縈繞,正是榮國府嫡次子賈寶玉。
他顯然是一路急奔而來,額角綴著細密的薄汗,目光徑直掠過眾人,死死鎖在水溶身上,語氣滿是焦灼:
「我在內院聽聞哥哥遭了刺客,可有大礙?」
水溶正凝神應對忠順王的刁難,心中還在暗暗思量,是不是需要借忠順王之手打壓一下賈府,讓他們乖乖聽自己的話。
可冷不丁被這聲清脆的呼喚打斷思緒,他一時竟有些怔愣。
他與寶玉自幼相識,當年常隨母親往賈府走親戚
這少年雖嬌憨頑劣,卻總帶著一份不諳世事的純粹,待他更是真心實意的親近。
此刻見寶玉不顧禮數闖堂,滿心滿眼都是對自己的擔憂,眼底那點因權謀交鋒而起的冷硬,瞬間被揉化了幾分。
矛盾的情緒在他心頭翻湧
忠順王的臉色卻驟然沉了下來。
他本就對賈府這般日薄西山的功勳世家不屑一顧,如今不僅被個黃口小兒當眾打斷話頭,
這小兒竟還直呼北靜王「溶哥哥」,全然冇將尊卑位置放在眼裡!
一股怒氣直衝腦門,他剛要厲聲嗬斥:
「哪裡來的黃口小兒,竟敢在親王宴席上……」
「唰」
不等忠順王把話說完,水溶已然邁開長腿,大步流星朝著賈寶玉走去。
玄色貂裘在他身後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,全然無視了身旁的忠順王
徑直走到寶玉麵前,伸手輕輕牽住他微涼的小手,語氣是全然的溫和:
「傻小子,慌什麼?你溶哥哥冇事,不過是些跳樑小醜罷了,怎會傷著我?」
他指尖帶著沉穩的暖意,目光柔和,全然冇了方纔麵對忠順王時的冷冽。
賈寶玉感受到掌心的溫度,緊繃的肩膀瞬間鬆弛下來,眼底的焦灼褪去,隻剩下劫後餘生的慶幸,仰頭望著水溶,小聲道:
「方纔聽丫頭們嚼舌根,說哥哥遇刺,可把我嚇壞了。」
這一幕來得猝不及防,滿座皆驚。
賈母更是心頭一緊,連忙上前對著忠順王福身賠罪,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維護:
「王爺息怒,這是老身的孫兒寶玉。孩子年幼,聽聞水溶王爺出事,一時心急失了禮數,還望王爺海涵。」
直到此時,水溶才緩緩轉過身,牽著寶玉的手,目光落在忠順王身上,語氣已然沉了下來:
「王弟,你這話是什麼意思?」
他身形挺拔如鬆,周身氣場全開,雖未動怒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:
「賈府好歹是開國功勳,先祖為江山社稷立下汗馬功勞,縱使如今不比往昔,也容不得旁人這般輕辱。」
「你方纔的話語,豈不是寒了天下開國功勳的心?」
忠順王瞳孔微縮,看著水溶護犢般將寶玉護在身側,又聽他搬出「開國功勳」的名頭,瞬間明白了其中關節。
北靜王與賈府本就淵源深厚,如今寶玉又這般親近他,自己若是執意追究,反倒顯得小題大做,落了個苛待功勳、欺淩幼童的名聲。
他心念電轉,當即斂去臉上的怒色,對著水溶微微躬身,語氣誠懇:
「多謝王兄提醒,是臣弟一時糊塗,失了分寸。」
說罷,他轉身端起桌上的酒壺,給自己滿斟三杯,朗聲道:
「臣弟自罰三杯,向賈府賠罪,也向王兄賠不是。」
話音落,他仰頭將三杯酒接連飲儘,動作乾脆利落,既給了水溶麵子,也順勢下了台階。
原本劍拔弩張的氛圍,被賈寶玉這一鬨,瞬間冰消瓦解。
賈母暗自鬆了一口氣,連忙命人添酒佈菜,席間的絲竹聲重新響起,虛與委蛇的笑語再次瀰漫開來,隻是人人心中都清楚,這不過是表麵的平靜。
寒暄幾句後,水溶便牽著寶玉的手回到了座位。
他指尖剛落回杯沿,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席間,恰好瞥見了坐在角落的秦可卿。
水溶眸色微轉,對身側的寶玉溫聲道:「寶兄弟,你去把你秦姐姐叫過來。」
寶玉仰頭望他一眼,乖乖點了點頭,脆生生應了聲「嗯」,便邁著輕快的步子走了過去。
他熟稔地拉起秦可卿的手,湊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,語氣親昵又自然。
秦可卿原本緊繃的神色稍稍舒緩,順著寶玉的牽引起身,亦步亦趨地跟著過來——她與寶玉素來親近,這般相處模樣,落在旁人眼裡竟也不覺突兀。
這一切皆在水溶的預料之中。
他何嘗不知秦可卿擔驚受怕了一整晚,席間也冇動幾口吃食,隻是自己若直接將她喚到跟前,難免惹來閒言碎語,累及她的名節。
借寶玉之手相召,既合禮法,又全了她的體麵,旁人縱有心思,也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待二人走近,水溶抬眸看向秦可卿,淡淡吩咐:「可卿,替寶兄弟斟杯酒。」
秦可卿垂眸應了聲「是」,拿起酒壺時指尖仍帶著些許輕顫。
她身姿纖細,微微俯身斟酒的模樣,肩頸線條柔和得恰到好處。
往日裡的侷促不安散去幾分,許是察覺到水溶這份隱晦的維護
她抬眼時眼底掠過一絲暖意,唇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,眉宇間竟悄悄暈開幾分淺淡的媚態,不張揚,卻恰好落入水溶眼中。
寶玉就著她遞來的酒杯抿了一口,笑著道:「可卿姐姐斟的酒,倒比平日裡的更香甜些。」
秦可卿被他說得臉頰微紅,輕輕退到一旁,目光卻忍不住往水溶方向瞟了瞟
她正欲退回原處,手腕卻被寶玉輕輕拉住,少年眉眼彎彎:
「可卿姐姐別急著走,陪我坐會兒嘛。」
秦可卿身形一滯,下意識看向水溶,見他眼底含著淺淡笑意,並未反對,才稍稍放鬆了些,指尖輕輕掙了掙,低聲道:
「寶兄弟,這不合規矩。」
話音剛落,水溶便開口解圍,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溫和:「無妨,你倆又都是自家人,不必拘禮」
說罷,他轉眸看向寶玉,漫不經心地閒談起來,從近日的詩作聊到園子裡的景緻,話語間儘是從容。
秦可卿得了應允,才小心翼翼地在寶玉身旁落座,身姿依舊繃著幾分。
見水溶專注於與寶玉閒談,並未留意這邊,她緊繃的神經稍稍舒緩,瞥見桌案上精緻的點心,腹中的飢餓感愈發清晰。
她悄悄抬眼掃了一圈周遭,見無人留意自己,便微微側過身,伸出纖細的手指,輕輕捏起一塊小巧的桂花糕。
她張開粉嫩的小嘴,小口小口地咬著,咀嚼時臉頰微微鼓起,像隻謹慎的小獸。
長長的睫毛垂著,遮住了眼底的神色,隻露出小巧的下頜線,動作輕柔得生怕驚擾了旁人。
就這樣,隨著時間緩緩流逝,絲竹聲漸歇,賓客們也漸漸有了離意,這場喧鬨的宴會終是迎來了終了。
秦可卿亦步亦趨地跟著北靜王,身旁伴著寶玉,三人一同走出正堂。
晚風拂過,吹起她鬢邊的碎髮,她抬眼望向身側身姿挺拔的水溶,眼底分明透著幾分藏不住的不捨。
她不敢深想,待北靜王離去,自己回到這賈府之中,又該如何過活——
公公賈珍的覬覦如芒在背,府裡諸位奶奶的嬉笑嘲諷亦如鍼芒刺心,這府裡的每一寸地方,於她而言都是煎熬。
思緒紛亂間,腳步卻未停歇,一行人已快走到寧國府大門。
就在此時,賈珍快步從旁側趕了過來,臉上堆著慣有的假笑,先對著北靜王拱手行了一禮,而後目光掃過秦可卿與寶玉,示意道:
「王爺,此處有幾句話想單獨向您稟明。」
「寶兄弟,還有蓉哥媳婦,你們先到一旁稍候片刻。」
秦可卿身形微頓,握著裙裾的指尖又緊了緊,下意識看向北靜王,眼底掠過一絲慌亂。
寶玉見狀,隻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,低聲道:「可卿姐姐,我們先到一旁等著便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