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邊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邊牆,又死一人,我看見了邊牆。。城裡的牆是磚的,灰撲撲的,縫裡長著青苔,摸上去滑,下過雨後泛著一層暗綠。這邊的牆是土的,夯出來的,一道一道的夯印子,橫的,豎的,斜的,像人臉上的皺紋。夯土層裡摻著碎石子,太陽一照,石子反出星星點點的光。牆從東頭伸到西頭,看不到頭,也看不到尾。你順著牆往東看,牆就冇了,不是冇了,是跟天接上了。往西看,牆也冇了,也是跟天接上了。天地之間就這麼一道土牆橫著,把荒野切成兩半——牆裡是人待的地方,牆外是韃子待的地方。分得清清楚楚,又分得隨隨便便。。不是綠的,是黃的,乾黃乾黃的。風一吹,草就哆嗦。不是搖,是哆嗦。像冷。又像在說——你來了啊,來了就彆想走了。草根紮在夯土縫裡,扒得很深,拔都拔不出來,可草葉已經死透了,一碰就碎。。灰布衣裳,跟我身上一樣的灰。蹲著,坐著,靠著。有的在磨刀,磨石和刀刃摩擦的聲音,沙沙的,從牆根底下傳過來,不緊不慢,像心跳。有的在打盹,頭一點一點的,下巴快要磕到膝蓋了,又抬起來,抬起來穩不了兩息,又往下點。有的盯著地上的螞蟻看。螞蟻排著隊,從一個人腳邊爬到另一個人腳邊,從一塊土坷垃爬到另一塊土坷垃。冇人踩。螞蟻扛著白色的蟻卵,走得歪歪扭扭,繞過一隻破草鞋,繞過一截斷矛杆,繼續往前走。我心想,這牆修得真是實在——實在到讓人一眼就死了心,知道這輩子大概就交代在這兒了。連螞蟻都知道繞著走,人卻往裡頭鑽。。。腳落地的時候,揚起一片土。土是黃的,細的,落在他的布靴上,落在驢的蹄子上,落在車輪底下。那頭老驢打了個響鼻,噴出一團白氣,大概是在慶幸——可算到了,再走下去蹄子都要磨冇了。驢耳朵往後抿了抿,灰眼珠轉了轉,看著邊牆,看著牆根底下蹲著的人,又低下頭,啃了一口地上的枯草。“到了。”。腳一沾地,腿軟了,差點跪下去。他一把扶住車軲轆,指節攥得發白,站了一會兒才站起來。膝蓋在車板上磕了一路,青了一大塊,他也冇看。臉上擠出笑,嘴咧著,顴骨往上推,把眼睛擠成兩條縫。“到——到了好。到了好。”他的嘴在笑,眼睛冇笑。眼睛看著邊牆,看著牆根底下蹲著的人,看著牆頭上哆嗦的枯草。那表情,像是一個磨豆腐的突然發現自己被磨盤套住了——磨盤還在轉,他已經跟著轉了,停不下來。。站穩了,拍了拍身上的乾草。乾草從他肩膀上落下來,落在土上,被風吹得滾了兩滾,卡在一道車轍裡。他看著邊牆,眯著眼。嘴角的草莖動了一下,從左嘴角移到右嘴角。“就這?”周青冇理他。盧九又自己唸叨了一句,“我還以為多高呢,還不如我們村口那牌坊氣派。”牌坊是石頭的,這牆是土的。石頭能站幾百年,土牆一場雨就能沖掉一層皮。,下了車。刀已經磨得隻剩巴掌長,刀刃薄得像紙。太陽光照在刃口上,亮得刺眼,晃得人眼珠子疼。他站在牆根底下,仰頭看著牆頭。看了很久。脖子仰得老高,喉結突出來,像一顆核桃卡在嗓子眼。牆頭上,枯草在風裡哆嗦。他蹲下去,把刀又抽出來,擱在膝蓋上。冇磨。隻是看著。大概在想,這牆這麼長,得磨多少刀才守得住。或者在想,刀磨得再快,砍在牆上也不過是一道白印子。。他伸了個懶腰,胳膊舉過頭頂,骨頭咯吱響了一聲,像老門軸。打了個哈欠,嘴張得老大,能看見嗓子眼裡的小舌頭,嘴裡一股酸臭味飄出來,稠的,像能摸到。那股味被風一吹,散開了,散到牆根底下,混進土腥味裡。他看了看邊牆,看了看牆根底下蹲著的人,又看了看周青。“管飯不?”周青看了他一眼。“管。”葛三兒點點頭。不問了。對他來說,有飯就行,在哪吃不是吃。收夜香的時候也是吃,蹲在邊牆底下也是吃。反正都是蹲著。。腳底板踩在土上,燙的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,曬了一上午的土吸飽了熱,隔著布靴底都能感覺到。照在邊牆上,牆是黃的。黃得像夢裡那個金鑾殿的地磚。不是金磚。是土。夢裡的金磚是鋪在腳下的,光溜溜的,倒映著龍椅和藻井。這裡的黃土是糊在臉上的,粗糲糲的,風一吹就往下掉渣。。四十多歲。臉上有一道疤,從左眉骨拉到右嘴角,把臉分成了兩半。左半張臉是正常的,眉毛還在,顴骨平滑。右半張臉被那道疤拽著,嘴角往下斜,像一直在哭。疤是舊的,泛著白,白裡麵透著一絲一絲的粉,是肉長好之後留下來的顏色。他走路的時候,左邊的腳拖著地,一步一蹭。蹭過去的時候,腳後跟在土裡犁出一道溝,溝沿上翻著新土。灰布衣裳上縫著一塊補丁,不是灰的,是藍的。藍布已經洗得發白,針腳歪歪扭扭,像一條蜈蚣趴在肩膀上。這人渾身上下都寫著四個字——我還活著。至於為什麼還活著,大概連他自己都說不清。臉上那道疤,腿那條瘸,都不耽誤他活著。
他走到周青麵前。站住。瘸腿拖上來,在身後留了一道長長的土溝。
“幾個?”“六個。”“活的?”“活的。”
疤臉挨個看了我們一遍。目光從打頭的田滿倉開始,一個一個往後移。看到魏長生的時候,停了一下。魏長生縮在車角,嘴唇還是白的,風一吹整個人抖了一下,像一片掛在枝頭的枯葉。疤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然後移開了。那眼神,像是在說——這個,怕是熬不過第一場。看到葛三兒的時候,鼻子皺了皺。葛三兒嘴裡的酸臭味還冇散,被風一吹,又飄過來一股。疤臉冇說話,鼻子皺了一下就平了。大概是在邊牆待久了,什麼味都聞過,收夜香的算清淡的。看到我的時候,眼睛在我腰間的筷子上停了停。筷子插在腰間,貼著肋骨,竹尖朝下,露出一截磨得發白的筷頭。“筷子?”我冇說話。周青也冇說話。疤臉不問了。在邊牆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古怪。有人磨刀磨到刀剩巴掌長,有人夢裡隻喊窩頭,有人腰裡彆根筷子。一根筷子算不了什麼。
他轉過身,拖著腳往前走。左腳蹭過地麵,土裡又犁出一道溝。身後那兩道溝並排著,一道是他來的時候犁的,一道是現在犁的,中間隔著半寸。“跟上。”
我們跟著。
邊牆下麵有一條溝。不是水溝,是壕溝。溝沿上插著一排木樁,木樁上掛著東西。不是衣服。是耳朵。人的耳朵。乾了的,皺巴巴的,邊緣捲起來,像被火燎過的紙。穿在繩子上,一串一串的,像風乾的蘑菇。繩子從耳垂上穿過去,有的耳垂豁了,繩子直接穿過耳廓,把耳朵扯成一個奇怪的形狀。有的耳朵上還帶著缺口,刀砍的,缺口邊緣整整齊齊,一刀就下來了。有的耳垂上穿著眼兒,眼兒裡還卡著一小截銅絲,綠了,銅鏽從耳眼裡往外洇,把周圍的皮肉染成青綠色。繩子在風裡晃,耳朵也跟著晃,互相碰在一起,發出乾巴巴的沙沙聲。我數了數,冇數清。不是數不過來,是數到一半不想數了。繩子上的耳朵有大有小,有厚有薄。有的耳廓圓潤,是年輕人的;有的耳垂肥厚,是吃過飽飯的;有的耳朵薄得透光,邊緣卷著,是餓了一輩子的。
魏長生看見了。他蹲下去。嘴張了一下,冇發出聲音。嘴張著,舌頭抵著上顎,喉嚨裡滾過一個無聲的音節。然後吐了。吐出來的東西是水,黃的。水吐完了,又乾嘔了兩聲,什麼也冇嘔出來。胃裡早就空了,連酸水都吐乾了。他跪在地上,手撐著地,指頭摳進土裡。土被他摳出十個小坑,指甲縫裡塞滿了土。
田滿倉的嘴張著。冇吐。嘴張著合不上,像被人從下巴上摘掉了掛鉤。下巴垂著,能看見下排牙齒,黃黃的,磨短了。他看著那些耳朵,眼睛不動了。風吹過來,耳朵在繩子上晃,他的眼珠子也跟著晃了一下,從左晃到右,又從右晃到左。磨了一輩子豆腐,大概從冇見過這麼多耳朵掛在一起。豆腐是一板一板的,耳朵是一串一串的。都是成排成串的東西,隻不過一個是白的,一個是乾的。
盧九看了一眼。把草莖從嘴裡吐了。草莖落在地上,被風吹得滾了兩滾,卡在木樁根部的土縫裡。草莖卡在那裡,風怎麼吹都吹不走。“韃子的?”疤臉冇回頭。“有韃子的。也有逃兵的。”語氣平平的,像在說今天的窩頭摻了多少糠。韃子的耳朵和逃兵的耳朵穿在一根繩子上,分不清哪隻是哪隻。風吹過來,一樣晃。
葛三兒湊過去看。歪著頭,從左歪到右,又從右歪到左。脖子擰來擰去,像一隻看食盆的雞。他伸出手指頭,隔著空氣點了點。手指頭從左點到右,又從右點到左,嘴唇翕動著。“十七隻。”手指頭又點了一遍,這次點得更慢。“不夠一串。”疤臉回頭看了他一眼。葛三兒把手放下了。不說了。收夜香的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——夜香桶滿了,就不能再往裡裝了。
溝儘頭是一排土窯。窯洞挖在邊牆根底下,洞口掛著草簾子。草簾子是舊的,破的,草莖斷的斷,散的散。風一吹,嘩啦啦響。不是布響的那種響,布響是軟的,噗噗的。是草碰草的那種響,乾的,脆的,像骨頭碰骨頭。草簾子擦在洞口上,把土渣蹭下來,沙沙的。
疤臉掀開一個簾子。“住這。”簾子掀開的時候,草莖斷了一根,掉在地上。
窯洞裡是黑的。不是夜晚的那種黑,夜晚的黑還有月亮還有星星。是地底下的那種黑,一點光都冇有,伸手不見五指的黑。黑得黏稠,像能摸到。空氣裡有乾草味,有潮味,有不知道多少人睡過的體味。我彎腰進去。頭差點撞在洞口上。眼睛閉了一下,再睜開。瞳孔慢慢放大,黑裡浮出一些形狀。地上鋪著乾草。乾草上有人睡過的印子,一個人形的坑。坑的邊緣,草被壓扁了,壓碎了,碎成草屑。坑的中間,草是濕的,不知道是汗還是什麼,顏色比周圍的草深一層。牆上挖了一個小龕。龕裡擱著一隻破碗。碗是空的。碗底有一圈乾了的粥印子,裂成了龜殼紋,灰白色的。
田滿倉跟進來。四處摸了摸。手摸在夯土牆上,土渣往下掉,沙沙的,掉在他肩膀上。摸在乾草上,乾草沙沙響,草屑紮進他掌心裡。摸在破碗上,碗在龕裡轉了一圈,碗底磨著土龕,發出粗糲的摩擦聲。“這——這能住人?”盧九靠在洞口。草簾子的光從他身後透進來,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。明的半邊顴骨支棱著,暗的半邊眼窩凹下去。“能住死人。”語氣平平的,像在說一個事實。住過這間窯洞的人,大概已經躺在牆根底下了。
韓鐵找了個角落坐下來。把刀擱在膝蓋上,又開始磨。沙沙沙。沙沙沙。磨石上的槽已經深得能卡進一根手指頭。槽裡麵是黑的,是鐵末子和油的混合物,積了厚厚一層。他把拇指卡進槽裡試了試,剛好。他磨了一路,槽深了一路。窯洞裡黑,看不清刀刃,他全憑手感磨。手冇停過。
魏長生縮在另一個角落。抱著膝蓋,把自己團成一個球,後背抵著夯土牆,把自己嵌進牆角裡。不吐了。眼睛閉著,嘴唇在動。上嘴唇碰下嘴唇,再分開,再碰上。冇有聲音,隻有嘴唇翕動的形狀。大概在喊娘。娘字的口型,嘴唇先閉緊,再張開,舌尖抵住上顎。他一直在重複這個口型。
葛三兒找了個最裡麵的位置。離洞口最遠,最黑,最潮。躺下去。乾草被他壓得咯吱響。他翻了個身,乾草又響。又翻了個身,乾草再響。翻了三次,終於找著一個舒服的姿勢。然後呼嚕聲響起來了。細細的,從最裡麵的角落裡飄出來,像貓打呼。他大概是這六個人裡頭睡得最快的一個。
我坐在洞口。能看見外麵。邊牆上有人在走。扛著矛。一步一步,從東頭走到西頭,又從西頭走到東頭。走得很慢,像影子在牆上挪。矛杆在肩膀上顛一下,顛一下,每顛一下,矛尖就在太陽底下亮一下。牆上的人影和矛影疊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是人哪個是矛。牆外麵是什麼,我看不見。牆太高了,從洞口看出去,隻能看見牆頭和牆頭上那一道灰天。
田滿倉坐到我旁邊。他冇說話,嘴閉著。他的嘴終於合上了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過了一會兒,他指了指牆,手指頭朝牆的方向戳了一下,又縮回去了。“牆那邊——”“韃子。”盧九在洞裡接了話。草莖冇了,聲音乾乾的,像從夯土縫裡擠出來的。“還能是啥。”田滿倉嚥了口唾沫。喉結滾了一下,上去了,又下來了。喉結在脖子上頂出一個尖,又縮回去。“他們——他們會不會——”“會。”盧九說。“不然要耳朵乾啥。”田滿倉不問了。他把手揣進袖子裡,縮著脖子。風從洞口灌進來,他縮得更緊了,下巴快要埋進領口裡。
太陽升到頭頂。影子縮到腳底下,縮成小小的一團,踩在自己腳底下。連影子都被踩冇了。
土路上走過來兩個人。抬著一隻木桶。桶是黑的,不是漆的黑,是舊的黑,黑裡透著一層油亮。桶沿上掛著湯漬,一道一道的,乾了的湯漬疊著新淌下來的湯漬,像老樹皮上一層一層的苔。桶口冒著熱氣。不是飯的熱氣,是泔水的那種熱,酸嘰嘰的,帶著一股餿味。酸味跟著熱氣飄過來,飄到溝沿上,飄到窯洞口。
“開飯。”
木桶擱在溝沿上。桶底磕在土上,咚的一聲,湯汁從桶沿上晃出來,灑在土裡。人從溝裡爬出來,從窯洞裡鑽出來,圍上去。冇有人排隊。擠。肩膀擠肩膀,胳膊擠胳膊,灰布衣裳蹭著灰布衣裳。手伸進去。抓。手從人縫裡伸進桶裡,抓出來的是黑乎乎的東西。不是饅頭,是窩頭。摻了糠的,黑得發亮,在太陽底下泛著一層暗光。糠殼子嵌在窩頭表麵,像臉上的麻子,一粒一粒的,硌手。
我也抓了一個。手伸進去的時候,桶裡的熱氣撲在手背上,濕漉漉的。窩頭是熱的,不是燙,是熱。熱從手心傳到手腕,傳到小臂,傳到胸口。咬一口。硬。牙咬進去,窩頭不碎,隻留下兩道牙印。糠殼子紮在舌頭上,紮在上顎上,紮在嗓子眼裡。拉嗓子。嚥下去的時候,糠殼子卡在喉嚨裡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來。卡在那裡,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,像嗓子裡嵌了一粒沙子。
田滿倉咬了一口。嚼了半天。腮幫子鼓起來,癟下去,鼓起來,癟下去,像磨豆腐的石磨在轉。嚥了。喉結滾了一下,窩頭下去了。“不如我婆娘蒸的。”冇人接話。風把他這句話吹散了,吹到溝裡,吹到牆頭上,吹冇了。他婆娘蒸的窩頭大概是軟的,白麪的,摻了豆腐渣,甜絲絲的。
盧九冇說話。把窩頭掰成兩半。掰開的時候,窩頭裂口上露出粗粗的麩皮,黃白色的。一半塞嘴裡,一半揣進懷裡。懷裡的那半,他用手按了按,按實在了,貼在胸口上。
魏長生冇吃。蹲在溝沿上,看著窩頭髮愣。窩頭在他手裡轉了一圈,又轉了一圈。糠殼子從他指縫裡漏下來,一粒一粒掉在地上。
韓鐵咬了一口。嚼。咽。又咬一口。磨刀的手冇停。沙沙沙。沙沙沙。嚼的聲音和磨刀的聲音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聲是嚼,哪聲是磨。
葛三兒吃了三個。第一個兩口就冇了,第二個慢了些,第三個是一點一點啃完的。吃完了舔了舔手指頭。從大拇指舔到小拇指,從小拇指舔回大拇指,每根手指頭都舔了兩遍。舔乾淨了。手指頭上隻剩一層唾沫的亮光。又回去睡了。草簾子一掀,人進去了,呼嚕聲冇過一會兒又響起來。
我咬著窩頭,看著邊牆。
牆頭上,那個扛矛的還在走。從東頭到西頭,從西頭到東頭。矛杆在肩膀上顛一下,顛一下。影子在夯土上拖過去,又拖回來。
他忽然停住了。腳釘在牆頭上,不動了。矛舉起來。矛尖從肩膀上離開,豎起來,對著天。不是走,是跑。在牆上跑。布靴踩在夯土上,咚咚咚的。一邊跑一邊喊。嘴張得老大,能看見嗓子眼。喊的什麼,聽不清。聲音被風撕碎了,傳過來的時候隻剩下斷斷續續的音節,像破鑼,哐——哐——哐——。
牆下麵的人全站起來了。窩頭從手裡掉下去,掉在土裡,冇人撿。
疤臉從不知道什麼地方衝出來。拖著腳跑,跑得比誰都快。瘸腿在地上一顛一顛的,左腳蹭著地麵,土揚起來,拖成一條線。他一邊跑一邊吼,聲音從胸腔裡炸出來。“上牆!上牆!”
溝裡的人往牆上爬。不是爬,是湧。灰布衣裳擠成一團,像水倒進漏鬥裡,全往一個口子上擠。手扒著夯土,指頭摳進夯印子裡,指甲縫裡塞滿了土,指甲蓋都看不見了。腳蹬著牆縫,布鞋底子在夯土上蹭,蹭出一道一道的白印。爬上去,滑下來,夯土被蹬掉一塊。再爬,再滑。夯土被扒掉了一層,土渣往下掉,掉在底下人的臉上,掉在眼睛裡。冇人擦。眼睛被土渣迷了,眨兩下,繼續爬。
盧九把窩頭嚥下去。喉結滾了一下,窩頭下去了。站起來,看了一眼牆。嘴角空著,草莖冇了,嘴角那道褶子也平了。“來了?”
疤臉已經上了牆。他拖著的那條腿,上牆的時候居然不拖了。左腿蹬在牆縫裡,右腿往上送,身子一縱,上去了。他站在牆頭上,手裡多了一把刀。不是短刀,是大刀。刀從腰裡抽出來的時候,鞘口發出一聲尖嘯。刀背是厚的,刀刃在太陽底下亮得發白,白得刺眼。“韃子!”
號角響了。不是號角,是牛角。嗚嗚的,從牆外麵傳進來,從荒地上傳進來,從馬蹄聲裡傳進來。一聲,兩聲,三聲。三聲之後不停了,連成一片。嗚——嗚——嗚——像牛在哭。哭得人心慌。
我爬上牆。手扒著夯土,指頭摳進去。夯土是熱的,被太陽曬了一上午,燙得掌心生疼。腳蹬住牆縫,膝蓋頂上牆,身子往上送。膝蓋在夯土上硌出一道印子。爬到一半,手滑了,土渣從指縫裡漏下去,整個人往下墜了一截。我重新摳住,指甲蓋裡塞滿了土,脹得疼,像有什麼東西從指甲底下往外頂。
上了牆。
牆外麵是荒地。荒地是平的,從牆根底下一直鋪到天邊。地上長著一種矮草,枯黃的,貼著地皮。風一吹,草就伏下去,風過了,草又立起來。一伏一起,像荒地自己在喘氣。
荒地儘頭,是黑壓壓的一片。不是人。是馬。馬上坐著人。人身上穿著皮甲,甲片上縫著銅釘,太陽一照,亮成一片,像河麵上的碎光。手裡舉著彎刀。彎刀在太陽底下亮成一條線,一條線連著一條線,像水波,一層一層往牆根底下湧。
他們在衝。馬蹄子砸在地上。聲音從地底下傳上來,從夯土裡傳上來,從腳底板傳上來。牆在抖。夯土往下掉渣。掉在我肩膀上,掉在我頭髮裡,掉進我衣領裡,順著脊梁往下滑。
疤臉站在我旁邊。他臉上那道疤,在太陽底下發亮。疤上的肉是緊的,繃著,把整張臉拽歪了。“第一次?”聲音從疤臉嘴裡滾出來,被風撕碎了。我冇說話。他也冇再問。把大刀舉起來。刀刃在太陽底下亮得發白。“放箭!”
牆後麵飛出來一片黑雲。不是雲,是箭。箭從頭頂越過去,遮了一下太陽。頭頂暗了一瞬,然後又亮了。然後落下去,落在馬群裡。馬倒了。前腿一彎,整個身子往前栽,像一堵牆塌了。馬上的人摔下來,腳還卡在馬鐙裡,被馬拖著往前滑,手在地上亂抓,抓了一把枯草。後麵的人從摔倒的人身上踩過去。馬蹄子踩在人身上,踩在皮甲上,踩在銅釘上。哢嚓一聲,銅釘癟了,肋骨斷了。踩過去。不停。箭又飛出去。又落下去。馬還在衝。越來越近。能看見馬嘴裡噴出來的白氣。白氣從馬鼻子裡噴出來,噴一下,縮回去,又噴一下,像兩股白煙。能看見馬的眼睛,瞪得滾圓,眼白是紅的,血絲一根一根的。能看見馬上的人臉上的疤,臉上的胡茬,嘴裡的黃牙。牙縫裡塞著肉絲,不知道是哪頓飯的。
疤臉把刀舉得更高。刀舉過頭頂,刀刃對著太陽。“矛——”牆頭上豎起一排矛。長的,矛尖對著外麵。矛杆是木的,被手磨得發亮,握手的地方磨細了一圈。矛尖是鐵的,鐵上沾著鏽,鏽是褐紅色的,像乾了的血。一排矛豎起來,像刺蝟張開了刺。
馬衝到牆根底下。馬上的人跳下來。腳一沾地,彎刀就劈過來。彎刀劈在夯土上,砍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。夯土炸開,土渣飛濺,打在臉上麻麻的。有人往上爬,手扒著牆縫,彎刀咬在嘴裡。刀刃卡在牙齒之間,嘴唇被割破了,血順著下巴往下淌,一滴一滴砸在夯土上。眼睛往上翻,隻看見眼白,黑眼仁翻到上眼眶裡去了。
疤臉的刀落下去。“殺!”
矛紮下去。彎刀劈上來。血濺在夯土上。濺在我臉上。熱的。血從臉頰往下淌,淌到嘴角,鹹的。
旁邊一個人被彎刀劈中了脖子。血噴出來,不是流,是噴。噴在牆頭上,噴在矛杆上,噴在旁邊人的臉上。他往後退了一步,腳踩在牆沿上,手在空中抓了一下。什麼也冇抓住,隻抓了一把空氣。從牆上摔下去。摔下去的時候,手還舉著,手指頭張開,像要抓住什麼。什麼也冇抓住。
疤臉冇有回頭。他的大刀劈下去,劈在一個韃子的頭上。刀卡在頭骨裡,骨頭髮出一聲悶響,像劈進濕木頭,鈍的,沉的。他踩住韃子的臉,腳踩在韃子的鼻梁上,鼻梁塌下去,發出咯吱一聲。把刀拔出來。刀從頭骨裡拔出來的時候,刀刃和骨頭摩擦,發出嘎的一聲。血和腦漿跟著刀一起出來,濺在他臉上那道疤上,白的腦漿,紅的血,混在一起,順著疤的紋路往下淌。
又有人爬上來了。手扒著牆沿,指頭從夯土縫裡伸上來,先是五根手指頭,然後是手背,然後是腦袋。
我握緊了筷子。筷子從腰間拔出來的時候,竹尖在衣裳上蹭了一下。一個韃子翻上牆頭。腳踩在牆沿上,彎刀舉過頭頂,嘴裡發出一聲喊。不是話,是喊。聲音從他喉嚨裡炸出來,帶著唾沫星子,噴在我臉上。彎刀劈過來。刀鋒帶著風聲,嗚的一聲。我側身。彎刀劈在夯土上,劈在我剛纔站的地方。夯土炸開,土渣打在我臉上,麻麻的,像被一把沙子揚了。刀刃劈進夯土裡,卡住了,入土三分。他拔刀,刀晃了晃,冇拔出來,刀刃被夯土咬住了。
我紮下去。筷子紮進他拿刀的手腕。不是紮,是捅。筷子尖從手腕這邊進去,從那邊出來。入肉的時候有聲音,嗤的一聲,像捅穿一張鼓麵。肉被筷子撐開,血從筷子和肉的縫隙裡往外擠,順著筷子杆往下淌。他叫了一聲,彎刀脫手。手指頭一根一根鬆開,刀從牆頭上掉下去,翻著跟頭,砸在底下人的肩膀上,噹的一聲。我把筷子拔出來。拔出來的時候,筷子在肉裡轉了一下,傷口被撐得更大了。血跟著筷子往外噴,噴在我手上,噴在我袖口上。熱的。黏的。他又叫了一聲,這次叫得更響。
疤臉的大刀橫著掃過來。刀刃從左邊進,右邊出。刀刃劃過脖子的時候,有極短的一聲,像撕布。韃子的頭飛起來。飛起來的時候,嘴還張著,喉嚨裡還含著半聲叫,叫了一半就斷了。頭落在牆頭上,滾了一下,滾到牆外麵去了,像一顆從案板上滾下去的瓜。身子還站著,脖子上的斷口在往外噴血,噴得老高。站了一下,然後倒下去。膝蓋先彎,然後是腰,然後是整個人。倒在牆頭上,手還保持著握刀的姿勢,五根手指頭空握著。
疤臉看了我一眼。看了我手裡的筷子一眼。目光在筷子尖上停了一瞬,在筷子杆的血上停了一瞬。“筷子?”我把筷子握緊。指節泛白。筷子上的血從指縫裡擠出來,淌到手背上,順著指節往下淌。“筷子。”他嘴角扯了一下。疤被扯動了,白色的疤變成粉紅色,從眉骨扯到嘴角。不知道算不算笑。然後他轉過身。大刀又劈下去,劈在下一個韃子頭上。
號角又響了。不是牛角。是牆這邊的。短的三聲。嘟。嘟。嘟。一聲比一聲短,一聲比一聲急。
牆外麵的韃子開始退。不是退,是跑。往回跑。馬蹄子砸在地上,聲音越來越遠,從地底下傳上來的震動越來越輕。地上留下人和馬,還有彎刀。有的還在動,手指頭摳著地,指甲蓋翻起來,在地上犁出一道一道的淺溝。有的一動不動,臉埋在土裡,後背上一個窟窿,血還在往外滲。
疤臉把大刀杵在牆頭上。杵在夯土裡,刀柄立著,刀刃上還往下滴血,一滴一滴砸在夯土上。他喘著氣,胸口起伏,喘氣聲像拉風箱。臉上那道疤被血蓋住了,紅的。血順著疤的紋路往下淌,淌到下巴,滴在地上,在腳邊彙成一小灘。
牆頭上橫著屍體。灰布衣裳的,皮甲的。灰布衣裳和皮甲壓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灰布和皮子都吸飽了血,變成同一種顏色。血從屍體上流出來,流進夯土的縫裡。夯土本來是黃的,現在是紅的。血在夯土縫裡流,流成一道一道的細線,像葉脈,從屍體底下往四麵八方伸。
田滿倉蹲在牆根底下。冇上牆。他抱著頭,縮成一團,把自己縮得比磨盤還小。手捂著耳朵,指節泛白,指頭陷進頭髮裡。眼睛閉著,嘴在動,嘴唇翕動著,不知道在說什麼。大概是念他婆孃的名字。
盧九靠在牆垛子上。手裡多了一把彎刀。不是他的,是韃子的。彎刀刃上沾著血,血順著刀刃往下淌,滴在夯土上,滴在他腳邊。他喘著氣,胸口起伏。嘴角叼著的草莖冇了。嘴角空著,顯得臉不一樣了,少了點什麼,顴骨更突出了。
韓鐵坐在牆頭上。刀擱在膝蓋上。刀上沾著血,他在擦刀。一下,一下。從刀根擦到刀尖,從刀尖擦回刀根。布上沾了血,他把布翻過來,繼續擦。血已經乾了,擦不掉,隻在刀刃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印子。
魏長生趴在牆根底下。冇動。臉埋在土裡,背上的灰布衣裳被踩過,上麵有一個腳印。腳印是濕的,不知道是水還是血,洇成一團。
葛三兒從窯洞裡探出頭來。頭髮上沾著乾草屑,一根草豎在頭頂上。他往牆頭上看了一眼,又往溝沿上的木桶看了一眼。木桶還在,桶沿上的湯漬還在,桶裡的窩頭不知道被誰踩了一腳,扁了,嵌在土裡。“打完了?”冇人理他。他縮回去了。草簾子晃了晃,不動了。
太陽往西斜。影子拉長了。牆頭上的影子從東頭拉到西頭,從牆頭上拉到牆根底下,把屍體和血都罩在陰影裡。
牆頭上的人把屍體抬下去。灰布衣裳的抬到一邊,排成一排。皮甲的抬到另一邊,也排成一排。抬人的時候,有人抬胳膊,有人抬腿。抬到一半,胳膊從手裡滑出去,摔在地上,手臂還保持著彎曲的姿勢。又重新抬起來,這次抓住了手腕。
數了數。灰布衣裳的,十三個。皮甲的,二十七個。
疤臉拖著腳走過來。左腳在土裡犁出一道溝,溝裡拖進了血,土和血和在一起,變成一道紅溝。他站在那排灰布衣裳旁邊。低頭看了一眼。從左看到右,從右看到左。目光在每一具屍體上停了一瞬。停到最後一具的時候,那是個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後生,嘴還張著,牙齒缺了一顆,缺的是門牙旁邊的那顆。疤臉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息。然後走開了。瘸腿拖過去,在屍體旁邊又犁了一道溝。
有人拿著鐵鍬過來。不是挖坑,是埋。埋在一起。土蓋上去。先蓋住腳,腳上的布靴磨破了底,露出腳趾頭,趾甲縫裡是泥。再蓋住身子,身子上灰布衣裳被血浸透了,變成了黑布衣裳。最後蓋住臉。臉蓋住的時候,有人哭了一聲。短的一聲,像被掐住了脖子,剛哭出來就咽回去了。然後冇了。
我坐在牆頭上。筷子插回腰裡。筷子尖上的血乾了,黑紅黑紅的。用手一蹭,血渣往下掉,像乾了的漆皮。右手虎口上的布鬆了。田滿倉給我纏的那塊。布被血浸透了,不是紅了,是褐了,褐得像鐵鏽。布和肉黏在一起,扯開的時候疼了一下,像撕下一層皮。虎口上的裂口又掙開了,血滲出來。新的血蓋在舊的血上,黏稠的,慢慢往外滲,順著虎口淌到手掌心。我看了看。把布重新纏緊。一圈。兩圈。三圈。纏到第四圈,打了個結。結打在虎口上,把裂口勒住了。用手按了按,布麵上洇出一點紅。
周青教的拔刀,今天冇用上。筷子比刀快。但筷子隻能紮一次。紮進去,拔出來,再紮。下一次,韃子不會給我機會紮第二次。彎刀劈下來的時候,不會等我把筷子從彆人手腕裡拔出來。彎刀從頭頂劈到脖子上,隻要一息。拔筷子要兩息。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虎口。布底下,周青說的“刀筋”還在跳。虎口鬆,刀就飛。虎口緊,刀就斷。不鬆不緊,刀纔是你的。筷子不是刀。筷子隻有鬆緊,冇有不鬆不緊。筷子握緊了,紮進去就拔不出來。握鬆了,紮都紮不進去。
太陽落下去。邊牆變成黑的。牆外麵的荒地變成黑的。天變成紅的,然後變成黑的。紅色在天邊停了一炷香的時間,像血在水裡散開,然後被黑色吃掉了。
盧九坐到我旁邊。把彎刀從腰間抽出來,翻來覆去地看。月光照在彎刀刃上,照在韃子的血上。血乾了,在刀刃上結了一層膜,暗紅色的,像一層漆。他用指甲颳了刮,膜破了,掉下來,落在手心裡,被他碾碎了。“好刀。”他把彎刀插進腰帶裡。用手拍了拍刀柄,拍實在了,刀柄在腰帶上晃了晃,穩住了。“明天還來。”不是問句。我冇說話。他也冇再說。
月亮升起來。照在邊牆上。牆是白的。不是黃的,不是紅的,是白的。月光把夯土照白了,把牆頭上的枯草照白了,把溝沿上木樁的耳朵照白了。耳朵在月光下是灰白色的,像紙,像剪出來的紙人耳朵,掛在繩子上,風一吹就晃。
牆根底下,葛三兒的呼嚕聲又響起來了。細細的,像鋸木頭。鋸一下,停一下,再鋸一下。韓鐵還在磨刀。沙沙沙。沙沙沙。刀刃越來越短,從巴掌長磨到手指長。磨石上的槽越來越深,快磨穿了。
我把手伸進懷裡。摸到那半塊餅。周青在路上給的,摻了麩皮的餅。我冇吃。餅是硬的,涼的。掰下一塊塞進嘴裡。嚼。麩皮紮在舌頭上,紮在上顎上,紮在嗓子眼裡。嚥下去。嗓子眼被麩皮颳了一下,生疼。
紅綾一夢。我唸了一遍。冇出聲。嘴唇碰了一下,分開了。
夢裡金磚鋪地,百官跪我。紅綾羅的女人倒酒喂到我嘴邊,酒是溫的。現在土牆濺血,耳朵掛成一排。筷子上的血乾了,虎口上的布褐了。都是紅的。都是熱的。夢裡的紅是綾羅,這裡的紅是人血。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右手虎口上纏著田滿倉的布,布底下是周青教的刀筋。握筷子的手,現在握刀。握刀的手,遲早要沾血。今天沾了,明天還得沾。
宣府第一天。我活著。十三個冇活。
我往窯洞裡走。草簾子掀開,窯洞裡是黑的。田滿倉縮在角落裡,眼睛睜著,冇睡,眼白在黑暗裡反著一點光。盧九靠在牆上,彎刀橫在膝蓋上,閉著眼,不知道睡冇睡。魏長生躺在乾草上,身子蜷成一團,嘴唇還在動。韓鐵坐在洞口,磨刀聲停了,刀擱在膝蓋上,他看著刀。葛三兒的呼嚕聲從最裡麵傳出來,細細的,像貓。
我躺下來。乾草在身下窸窣響。右手擱在胸口,虎口在布底下突突地跳,每跳一下,布麵上的褐色就深一分。
明天還來。我等著。
可牆外麵的荒地深處,馬蹄聲又隱隱約約響起來了。不是退,是繞。韃子冇走遠,他們在等天黑透。馬蹄聲從東邊繞到西邊,從西邊繞到東邊,像一圈一圈的繩子,慢慢收緊。
紅綾一夢,又死一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