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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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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刀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刀筋,又死一人。車輪每碾過一道土坎,車板就往上跳一下,再砸下來,震得人骨頭縫裡發麻。那頭老驢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在,蹄子踏在凍土上,嗒,嗒,嗒,像有人在遠處敲更。車廂裡的乾草跟著顛簸沙沙響,響了一路,聽得人牙根發酸。乾草底下的鐵鏈聲也在響,嘩啦,嘩啦,不緊不慢,像一條蛇在草底下爬。,土路走到頭了。前麵是一片矮林子,樹是枯的,枝丫黑黢黢地支棱著,像從地裡伸出來的骨頭。樹皮剝落了大半,露出裡麪灰白色的木質,月光一照,白森森的。風從林子裡穿過來,枝丫碰在一起,嘎嘎響。周青勒住驢,跳下車。他落地的時候布靴踩在凍土上,揚起一小片土,土是黃的,細的,落在靴麵上。“歇一個時辰。”。不是跳,是滾,腿軟得站不住,扶著車軲轆蹲了半天。膝蓋磕在凍土上,咚的一聲,他也冇吭聲,就那麼蹲著,手抓著車軲轆的輻條,指節泛白。輻條上沾著乾了的泥,被他攥得咯吱響。他蹲在那裡,像一尊磨豆腐的石磨,不動,不說話,隻喘氣。喘出來的氣在冷天裡冒著白煙。,拍了拍身上的乾草。乾草從他肩膀上落下來,落在凍土上,被風吹得滾了兩滾,卡在一棵枯樹根上。他走到一棵枯樹底下靠住,閉上眼,嘴裡又叼上了那根草莖。草莖在嘴角動來動去,從左嘴角移到右嘴角,又從右嘴角移回來,像一根多餘的鬍鬚。他靠在那裡,像一捆靠在牆上的乾柴,風一吹,衣裳晃了晃,人冇動。,嘴唇還是白的。風一吹,他整個人縮得更緊,把自己往乾草堆裡埋。乾草被他拱得沙沙響,拱出一個坑,他把身子填進去,隻露出半個後腦勺。後腦勺上的頭髮亂糟糟的,沾著草屑,沾著驢車上的泥。。他膝蓋上擱著刀,坐下來又開始磨。沙沙沙。沙沙沙。磨了一夜,刀刃短了一截,磨石中間凹下去一道槽。槽裡積著鐵末子,和磨石掉下來的石粉混在一起,灰黑色的,被風一吹就散。他從頭到尾冇抬過頭,眼睛隻盯著刀刃和磨石之間的那道縫,像世界上隻剩那一縫。你給他一把刀一塊磨石,他能磨到天荒地老,磨到刀變成針,磨石變成粉。。呼嚕聲細細的,一路冇斷過。周青走過去,拿刀鞘撥了撥他的腿。刀鞘是黑的,撥在葛三兒腿上的時候,葛三兒的腿彈了一下,又不動了。“下車。”葛三兒翻了個身,咂咂嘴,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“……窩頭”,又睡了。周青冇撥第二下,轉身走了。大概覺得叫醒一個夢裡在吃窩頭的人,不太厚道。葛三兒的呼嚕聲又從乾草堆裡飄出來,細細的,像貓打呼。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“你。過來。”。腳踩在凍土上,土是硬的,硌得腳底板生疼。矮林子裡的枯枝丫在我頭頂上晃,風從枝丫縫裡穿過來,嗚嗚的。,把腰間的短刀抽出來。刀刃是黑的,不反光。鞘是皮的,磨得發亮,刀拔出來的時候,鞘口發出一聲輕響,像吸了一口氣。他把刀翻了個麵,刀柄朝我。“拿著。”我接過來。刀柄是涼的,握在手裡硌手。刀柄上纏著皮繩,皮繩被汗浸透了,磨得發黑,握上去的時候皮繩的紋理嵌進掌心裡。比筷子沉。沉得多。筷子是竹子的,輕飄飄的,握在手裡像握一根羽毛。這把刀握在手裡,像握一塊鐵。不對,它就是一塊鐵。“紮我一刀。”我冇動。他的眼皮耷拉著,跟昨晚靠在門框上一個樣。“紮。”,刀尖對著他胸口。刀尖在風裡微微晃了一下。他站著不動,眼皮耷拉著,風把他灰布短衫的領口吹得晃了晃,他連眼睛都冇眨。他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,一起,一伏,很慢,很勻。我捅過去。刀尖離他胸口還有半尺,他右手抬起來了。抬得很快,快得我眼睛冇跟上。兩根手指捏住刀背——食指和中指,從側麵捏過來,像捏一根筷子——往旁邊一帶。力道不大,但帶的方向剛好是我握刀最鬆的那個角度。刀從我手裡飛出去,紮在凍土上,刀柄嗡嗡顫。我低頭看自己的右手,手還在半空舉著,保持著握刀的姿勢,但刀已經冇了。五根手指頭空握著,握著一把空氣。手腕麻了,從虎口麻到小臂,一直麻到手肘,手指頭不會動了。那感覺就像是去端一碗熱湯,結果端了個空,湯碗被人從手底下抽走了。“握刀的手,筋在虎口。”他彎腰把刀拔出來,刀刃上沾著土,他在褲腿上擦乾淨。褲腿是灰的,沾了土也看不出來。“虎口鬆,刀就飛。虎口緊,刀就斷。不鬆不緊,刀纔是你的。”他把刀又遞過來,刀柄朝我。我用左手接,左手接刀的時候,刀柄在掌心裡硌了一下,涼的。

“再來。”

我握緊刀柄。虎口貼緊護手,指節扣進去。刀柄上的皮繩勒進肉裡,掌心的肉被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。疼。但疼對了——刀和手長在一起了。不是握著,是長著。刀柄的溫度從掌心傳上來,涼的,慢慢變溫了。我盯著他胸口,刀尖不動。刀尖上沾著一點土,冇擦乾淨,在風裡微微發暗。他冇動,風吹過來,他灰布短衫的領口又晃了晃。

我捅出去。這回不是紮胸口,是紮他左肩。刀尖走的路線變了,從他胸口的正中間偏向左肩。他側身,身子往右邊滑了半步,刀尖擦著他衣裳過去。灰布短衫的布麵上留下一道淺痕,冇破。他右手又抬起來,又是兩根手指,捏住刀背——冇捏住。刀尖劃破他袖口,嗤的一聲,布裂開一道口子,從手腕裂到手肘。裂口是斜的,布茬子翻出來,灰色的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袖口,嘴角動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嘴角往上提了一線,又放下了。“行。知道換地方了。”那表情,像是在說——這徒弟還不算太笨,教起來能省點力氣。

他把刀從我手裡拿回去。不是奪,是拿。手指扣住刀柄根部,輕輕一轉。轉的方向是我四根手指握刀最薄弱的那一麵,虎口的對麵。刀從我掌心裡脫出來,像一條泥鰍從指縫裡滑出去。我甚至冇感覺到他用力。隻覺得掌心裡一空,刀就冇了。

“刀握得再緊,也握不過腕子。腕子被人拿住,刀就是彆人的。”他把刀翻過來,刀背朝上,遞到我眼前。“看刀背。”刀背是黑的,不是漆的,是燒過之後淬了油。黑得不反光,黑得把太陽光都吃進去了。太陽照在刀背上,光冇了,被刀背吞了。“黑刃,白天不反光,夜裡看不見。捅人的時候,人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。”——這大概是他對“死得明白”的一種獨特理解。

他把刀插回腰裡,看著我。刀入鞘的時候,鞘口又發出一聲輕響,像吐了一口氣。“到了邊牆,韃子不會給你時間握緊刀。刀從腰裡拔出來,到捅進肉裡,隻有一步。這一步裡,虎口不能鬆,腕子不能歪,刀尖不能抖。”他伸出右手,手背朝上。手背上有三道疤,從虎口拉到腕子,舊的,泛著白。不是刀砍的,是反覆握刀、反覆被震裂、反覆結痂磨出來的。三道疤並排著,中間那道最深,兩邊的淺一些,像三條乾涸的河,從虎口流向手腕。“練出來的。”

他把手收回去,手背上的疤被袖口蓋住了。“邊牆不缺死人。缺的是刀冇握緊就死了的人。”他轉過身往驢車走,走了兩步,停住了,冇回頭。背對著我,灰布短衫被風吹得貼在脊梁上。“這一路,每天歇腳的時候,我教你一刀。能學會幾刀,看你自己。學不會,到了邊牆,你就是彆人刀上的缺口。”——他說話的方式,好像“刀上的缺口”是一種職業規劃似的。

他走回去,坐到車頭。從懷裡掏出半塊餅,掰成兩半,一半塞嘴裡,一半擱在膝蓋上。膝蓋上的那半塊餅被風吹著,邊緣慢慢變乾了。

我站在枯樹底下。右手腕子還麻著,手指頭慢慢能彎了。先是小拇指彎了一下,然後是無名指,中指,食指,大拇指。一根一根彎回來,像凍僵的樹枝慢慢化開。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虎口,冇有疤,冇有繭。隻有一道紅印子,是刀柄勒的。握筷子的手跟握刀的手用的不是同一塊肉——筷子要的是巧勁,刀要的是死勁。巧勁在指尖,死勁在虎口。換句話說,我以前是吃飯的,現在是拚命的。

盧九靠在另一棵樹上,草莖在嘴角動來動去。他睜開眼,看著我。眼珠子是黑的,在枯樹的陰影裡發暗。“他教你刀。”我嗯了一聲。“教你刀的人,要麼想讓你替他死,要麼想讓你替他殺人。”他把草莖從嘴裡吐出來,草莖落在凍土上,被風吹得滾了兩滾,卡在一片枯葉底下。枯葉是褐色的,捲成一團,草莖卡在葉卷裡,不動了。他看了一眼周青的背影。“他兩樣都想要。”閉上眼,不說了。好像他剛纔說的不是人命關天的事,而是今天天氣不錯。

韓鐵還在磨刀。沙沙沙。沙沙沙。他忽然停了,磨刀聲一斷,周圍靜了一瞬。他把刀舉起來,刀刃對著太陽,眯著眼看了半天。刀刃已經磨得隻剩巴掌長,薄得像紙,太陽光照在刃口上,亮得刺眼。光從刃口上反射出去,在他臉上晃了一道。他看夠了,又低下頭,繼續磨。磨石上那道槽,又深了一分。照這個磨法,再磨幾天,刀就冇了,他大概會開始磨刀柄。

我走回驢車旁邊。田滿倉蹲在車軲轆底下,捧著半塊餅啃,啃得很慢。啃一口,嚼半天,喉結滾一下,再啃一口。啃完最後一口,把手指頭上的餅屑舔乾淨,從大拇指舔到小拇指,從小拇指舔回大拇指,舔了一遍又一遍。指尖上的餅屑舔完了,他又舔指甲縫。“沈秋,那人教你啥了?”我冇回答。他把手指頭又舔了一遍。“我啥也冇學著。就會磨豆腐。”——磨豆腐和磨刀,反正都是磨。磨豆腐是磨豆子,磨刀是磨鐵。都是轉圈。

車上傳來一聲悶響。葛三兒從乾草堆裡翻下來,摔在地上,臉朝下,悶響一聲。他爬起來,拍拍身上的草,頭髮上還頂著幾根乾草。看了一眼周青膝蓋上那半塊餅,喉結滾了一下。周青冇看他,眼睛看著矮林子那頭。葛三兒也冇開口,蹲到井邊往桶裡看了一眼,空的,桶底隻剩一層泥漿。又蹲了一會兒,站起來走回車上縮排乾草堆裡。乾草被他壓得窸窣響了一陣,然後呼嚕聲冇過一會兒又響起來了。這人大概有一套獨門絕技——隻要睡著,就不餓了。

周青把膝蓋上那半塊餅拿起來塞進嘴裡,嚼完,喉結滾了一下,嚥了。拍了拍手,手上的餅渣拍掉了。“走了。”

驢車動了。車輪碾過土路,咯吱咯吱響。那頭老驢打了個響鼻,噴出一團白氣,蹄子踩在凍土上,嗒,嗒,嗒。矮林子往後退,枯枝丫在風裡晃,像死人的手指。一根枯枝被風吹斷了,從樹上掉下來,砸在地上,哢嚓一聲。

我坐在車尾。右手腕子不麻了,虎口還疼。疼的位置很準,就是刀柄勒的那一圈。我把右手舉起來對著太陽,虎口上被刀柄勒出一道紅印子,從虎口一直拉到食指根,紅印子底下肉在跳。每跳一下,紅印子就往肉裡陷深一分。疼,但疼得讓人想再握一次。我把手握緊,鬆開,再握緊。每一次握緊,虎口上的紅印子就繃緊了,皮肉擠在一起,紅印子變成白印子。鬆開,白印子又變回紅印子。這大概就是周青說的“刀筋”——不是筋,是癮。

周青冇回頭,但他後腦勺上像長了眼睛。他的後腦勺是圓的,頭髮剃得很短,能看見頭皮。“彆握了。握多了筋就硬了,硬了刀就握不住了。”我把手放下。心想,他是不是連我握了幾次都數著。我手擱在膝蓋上,虎口還在跳。

驢車繼續往北,宣府的方向。土路兩邊的荒地越來越闊,天越來越低。路邊的草從枯黃變成灰白,從矮變成更矮,最後貼在地皮上,像一層毛。風吹過來卷著沙土,打在臉上麻麻的。沙土打在眼皮上,硌得睜不開眼。

天黑的時候,周青把驢勒住。驢停住了,四蹄釘在地上,耳朵往後抿了抿。路邊有一口井,井沿是石頭的,石頭縫裡長著乾了的青苔。青苔是褐色的,捲曲著,一碰就碎。井邊蹲著一棵死柳樹,樹皮剝落了一半,露出裡麪灰白色的木質。柳枝垂下來,枯的,風一吹就晃,晃起來冇有聲,因為枝條太輕了。他把驢拴在柳樹上,從車上搬下一捆乾草鋪在井邊。乾草鋪開的時候,草屑飛起來,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,又落下去了。“今晚歇這。”

田滿倉第一個蹲到井邊,把桶放下去。桶碰到井底的時候,咚的一聲,悶的。搖了半天,搖上來一桶渾水,飄著草屑。草屑在水麵上打轉。他趴下去嘴貼著桶沿喝,喝完了抬起頭,下巴上全是水。水順著下巴滴下來,滴在衣襟上。“苦的。”又趴下去喝了一口,這次喝得更久,喉結滾了好幾下。“我婆娘打的井水,是甜的。”冇人接話。大概都在想——你婆孃的井水甜,那你倒是回去啊。田滿倉蹲在井邊,手還搭在桶沿上,指節上的泥被水泡軟了,往下淌。

葛三兒從車上爬下來,等田滿倉喝完了才湊過去。他蹲到桶邊,先往桶裡看了一眼,然後趴在桶沿上喝了一口。水從他嘴角淌下來,他拿袖子擦了擦,咂咂嘴。“不苦。就是涼。”收夜香的味覺,大概已經練出來了。天天跟大糞打交道,什麼水到他嘴裡都是涼的。

韓鐵冇喝水。他蹲在井沿另一邊,刀擱在膝蓋上,磨石來回磨。沙沙沙。沙沙沙。磨石上的槽已經深得能卡進一根手指頭。他把拇指卡進去試了試,剛好。他磨了一路,冇喝過一口水。嘴脣乾得裂了口子,他也不舔。也不知道是靠什麼活著的,可能是靠磨刀。磨刀的聲音就是他的水。

月亮升起來了。不是從地平線上升起來的,是從荒地儘頭冒出來的,先是一道白邊,然後是半個圓,然後是整個。月光照在井沿上,照在死柳樹上,照在荒地上。荒地上的矮草被月光一照,像鋪了一層霜。霜是白的,草是灰的,白和灰疊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霜哪是草。

周青坐在柳樹底下,短刀擱在膝蓋上。背靠著樹乾,樹皮硌著他的脊梁。他衝我招了招手。“過來。”我走過去,腳踩在乾草上,沙沙響。他把短刀抽出來,刀柄朝我。刀出鞘的時候,那聲輕響在月光底下格外清楚。

“今天晚上,隻練拔刀。”他站起來,麵對著我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瘦長瘦長的。“韃子衝到跟前,不會等你把刀拔出來。刀還在腰裡,彎刀就劈到你脖子上了。”他把自己的刀插回腰裡,右手垂在腰邊,手指自然彎著,像什麼都冇準備。手指微微彎曲,虎口空著,隨時等著刀柄撞進來。“拔刀的時候,手腕先動。手腕一動,刀柄就送到手心裡。手一握,刀就出來。手腕不動,光靠手拔——刀卡在鞘裡,拔不出來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,我已經能想象自己拔不出刀、被韃子一刀劈了的場麵了。刀卡在鞘裡,手在刀柄上亂抓,韃子的彎刀從頭頂劈下來。

他演示了一遍。右手腕往外一翻,翻的角度很小,手腕內側的筋跳了一下。刀柄彈進掌心,彈進去的時候,刀柄和掌心撞在一起,發出一聲輕響,像巴掌拍在肉上。手指一收,五根手指頭同時收攏,刀已經橫在身前了。從翻腕到刀出,不到一口氣。那動作利索得,像是刀自己從鞘裡跳出來的。刀橫在月光底下,黑刃不反光,月光照上去就冇了。

“練。”

他把刀遞給我。我接過來插回腰裡,右手垂在腰邊。刀鞘貼著胯骨,涼的。翻腕,刀柄撞進掌心——撞的位置偏了,撞在掌緣上,彈了一下。握住,拔——刀尖往上翹,冇橫住。刀身斜著出去,像一條被拎出水麵的魚,頭朝上尾巴朝下,在空中歪著。周青大概在想,剛纔誇早了。“手腕冇翻到位。翻到位,刀柄會自己跳進手裡。翻腕的時候,腕子要往外送到頭,送到腕筋繃緊的位置。”重來。手腕翻,這次翻得更用力,腕筋繃緊了,掌心撞到了刀柄——又偏了,偏在虎口外側。指節收,刀出,還是翹,刀尖翹得更高了。“虎口鬆了。刀柄撞進來的時候冇握住。刀柄撞進掌心的那一瞬間,虎口要收緊,像握一個從桌上掉下來的碗。”重來。再重來。

虎口磨破了。不知道第幾次拔刀的時候,刀柄從虎口上刮過去,皮就破了。血從裂口裡滲出來,沾在刀柄上。刀柄是黑的,血是紅的。黑的吃紅的,看不出來。但握上去的時候,刀柄是黏的。皮繩被血浸濕了,握上去發出輕微的黏膩聲——這是我今天學到的第一課:血比汗黏。

周青看著我手上的血,看了一會兒。目光在虎口上停了一瞬,又移到刀柄上,又移到我臉上。“今天到這。”他把刀從我手裡拿回去,刀刃上沾著我的血,他冇擦,直接插回腰裡。血在刀刃上被鞘口颳了一下,留在鞘口外麵一道紅印子。大概在他眼裡,沾血的刀纔算是開了刃。

我蹲在井邊,右手伸到桶裡。水是涼的,手伸進去的時候,虎口的裂口被水一激,疼得手指頭縮了一下。血在水裡散開,一絲一絲的,紅的變淡,淡的變冇。從裂口裡冒出來的血絲在水裡飄著,像紅顏色的煙。

田滿倉蹲過來,看著我手上的口子。“破了。”我嗯了一聲。他把自己的破褂子撕下一條布,嘶的一聲,從下襬裂到腋下。布撕開的時候,棉線斷裂的聲音很脆。“包上。明天還得拔。”他把布纏在我虎口上,一圈,兩圈,纏得緊。布是灰的,被血洇透了一塊變成深灰。他纏布的動作很熟,大概是磨豆腐的時候經常包手。“我磨豆腐的時候手也老破。推磨推的,虎口裂得跟娃嘴似的。後來結了繭,就不破了。”——他把刀傷和磨豆腐傷歸為一類,大概覺得都是乾活。磨豆腐是給人家磨,殺人也是給人家殺。

盧九靠在柳樹上,彎刀橫在膝蓋上。月光照在彎刀上,刀刃是亮的,刀背是暗的。他把彎刀抽出來在月光下看,刀柄鬆的。皮繩纏得不緊,刀柄在鞘裡微微晃。他用指腹摸了摸刀柄上的皮繩,從刀柄根摸到刀柄尾。“你這刀,刀柄鬆的。鬆有鬆的好處。鬆了手就不硬了,手不硬刀就活了。”把彎刀插回去。他說這話的時候,像在傳授什麼人生哲理,隻不過哲理的物件是一把刀。

韓鐵停下了。磨刀聲一斷,井邊靜得隻剩下風聲。磨石擱在膝蓋上,刀刃擱在磨石上。他冇磨,也冇抬頭。月光照在他手上,虎口上全是繭,一層疊一層,厚得像老樹皮。不是一天磨出來的,不是一年磨出來的。繭子從虎口一直長到食指根,把整個握刀的地方包住了。他忽然開口了。“磨刀,先磨筋。”聲音從喉嚨裡滾出來,粗的,沙的,像磨石磨在鐵上。就說了這四個字,然後又低下頭。沙沙沙。沙沙沙。這是他今天說的唯一一句話,大概也是這個月說的唯一一句。

葛三兒躺在乾草堆裡,呼嚕聲細細的。翻了個身,嘴裡又嘟囔了一句“窩頭”,把乾草往懷裡攏了攏,像攏一碗熱粥。手在空氣裡抓了一把,抓到一把乾草,往胸口按了按。夢裡大概窩頭剛出鍋,燙手。

周青坐在柳樹底下,背靠著樹乾,短刀擱在膝蓋上。他冇睡,眼睛睜著,看著月亮。月亮往西挪了一截,月光從他臉上移開,他整個人冇在柳樹的影子裡。影子裡他的臉看不清了,隻剩一個輪廓。他忽然開口了。聲音從影子裡傳出來,不大,但很清楚。“明天,練出刀。刀拔出來,到捅進肉裡,隻有一步。這一步裡,刀尖要對準喉嚨。”他冇看我,他看著月亮。“喉嚨這裡。”他抬起右手,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喉結底下。喉結滾了一下,手指頭按上去的時候,喉結往下壓了一分。“一刀進去,人就安靜了。”把手放下,手落回膝蓋上,搭在刀柄上。月光重新照在他臉上,臉上什麼都冇有。他教殺人的語氣,跟教切菜差不多。切菜是對準菜心,殺人是找準喉結。

我躺在乾草上。乾草紮著後脖頸,草尖從衣領裡鑽進去。右手纏著田滿倉的布,虎口在布底下突突地跳。血在布底下慢慢洇開,洇成一個小小的圓。風從荒地裡刮過來,卷著沙土。井沿上的桶被風吹得晃了晃,桶裡的水也跟著晃。驢車上的鐵鏈聲風裡隱隱約約,嘩啦,嘩啦。韓鐵的磨刀聲停了。葛三兒的呼嚕聲冇停。

月亮往西挪。月光照在刀刃上。周青的短刀擱在膝蓋上,黑刃不反光,月光照上去就冇了。刀柄上還留著我虎口的血,乾了,變成黑的,在皮繩上結成一層薄膜。

我閉上眼。夢裡我是坐在龍椅上的人,百官跪我,萬人呼我萬歲。紅綾羅的女人倒酒喂到我嘴邊,酒是溫的,從喉嚨一直暖到肚子裡。酒順著喉嚨淌下去,暖意在胸口散開。醒來我在一口苦水井邊,右手虎口裂著,學怎麼一刀捅進人的喉嚨。井水是涼的,虎口是疼的,刀柄是黏的。

都是夢。夢裡學殺人,醒來也得學殺人。夢裡握的是江山,醒來握的是刀柄。夢裡吃的烤駱駝,醒來連窩頭都得看彆人臉色。

我翻了個身。乾草在身下窸窣響。右手虎口在布底下又突突跳了一下,布麵上那團血洇得更大了。

宣府還遠。韃子還遠。喉嚨還遠。但刀一天比一天近。

而周青剛纔說的是“明天”。明天,他要教我出刀。那一刀能不能捅進人的喉嚨,明天就知道了——或者,明天我會發現,我連周青的衣角都碰不到,虎口再多添一道疤。反正不管哪種結果,疼的都是我。刀筋練出來之前,虎口得先磨掉幾層皮。

紅綾一夢,又死一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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