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磨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磨刀,又死一人。,牆頭上的人手是抖的,矛尖跟著抖,喊殺聲是破的。第二天來的時候,手不抖了,喊殺聲是啞的。第三天來的時候,手和嗓子都不是自己的了。捅出去,拔出來,血噴在臉上,擦一把,再捅。人變成了一架會喘氣的機器。,牆頭上少了一半人。灰布衣裳的屍體排了三排,從牆根排到溝沿。第一排七個,第二排四個,第三排兩個。埋人的鐵鍬折了兩把,鐵鍬頭斷在凍土裡,柄還握在手裡。後來不埋了,拖到壕溝裡,蓋上土,踩實。踩實了,上麵繼續蹲人。蹲著的人屁股底下是鬆的,是新土,是新墳。冇人吭聲。。他不蹲在牆根底下了,他蹲在窯洞口,懷裡抱著一根矛。矛是撿的,上一個用這根矛的人被彎刀劈開了喉嚨,矛掉在牆頭上。他撿起來,擦了擦血,抱在懷裡。矛尖縫裡的血擦不掉,留著黑紅的一道線。吃飯抱著,睡覺抱著,拉屎也抱著。蹲在溝沿上的時候,矛豎在旁邊,手搭在矛杆上。“這是我的。誰搶我捅誰。”。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是平的,像在說今天窩頭摻了多少糠。一個磨豆腐的,抱著一根殺人的矛,抱得比磨盤還緊。。他的彎刀換了三把。第一把捲了刃,刀刃翻起來,扔了。第二把劈進一個韃子的肩胛骨裡,刀卡在骨頭縫裡,拔不出來,也扔了。第三把是從一個死韃子手裡掰下來的,手指頭一根一根掰開——人死了,手還攥著刀柄,攥得比活著的時候還緊,掰到第三根手指頭的時候,指骨嘎嘣一聲斷了。刀柄上還纏著皮繩,皮繩上沾著血,他不在乎。他把彎刀掛在腰上,走起路來刀鞘碰著大腿,啪嗒啪嗒響。“好刀。”他每天說一遍,“這把是好刀。”像是在說服自己。第一天說的時候聲音大,第二天說的時候聲音輕了,第三天說的時候,隻是嘴唇碰了碰。。他還在磨刀。沙沙沙。沙沙沙。磨石磨薄了一半,從巴掌厚磨成指頭厚。刀刃磨短了一分。他磨一下,看一眼,再磨一下。刀越來越短,他越來越不說話。不是本來就不說,是更不說了。連眼神都少了,眼珠子盯著刀刃,一動不動,像兩顆石頭嵌在眼眶裡。磨石上的槽已經深得能卡進一根筷子,他還在磨。。不是韃子殺的。,他蹲在溝沿上,看著木樁上的耳朵。耳朵在風裡晃,他也跟著晃。忽然站起來。站得很直,直得不像他。“我娘——”他往外走,往邊牆外麵走,往荒地走。腳步不快,一步一步,踩在凍土上,踩在血印子上。田滿倉喊他,他冇回頭。盧九追出去,追到牆根底下,站住了。牆外麵是荒地,是韃子的屍體,是月光。魏長生已經走遠了,走在荒地上,走在屍體中間,走在月亮底下。瘦瘦的,像一根筷子。“魏長生!”盧九喊。聲音撞在邊牆上又彈回來,彈到荒地上,被風吞了。魏長生冇回頭。後腦勺越來越小,最後和月光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月光哪是他的後腦勺。。牆頭上的人蹲著,冇人追。追出去也是死。死在荒地上和死在邊牆上,都是死。第二天早上,有人在荒地上找到他,躺在一個死韃子旁邊。韃子是昨天殺的,臉埋在土裡。魏長生躺在他旁邊,兩個人並排躺著,像兩具一起下葬的屍體。眼睛睜著,看著天。天是藍的,一朵雲都冇有。嘴唇不動了。嘴唇是白的,比活著的時候還白。
韓鐵把他揹回來。背到溝裡,放下。田滿倉挖的坑,用斷鍬頭挖的,挖了半天,挖出一個淺坑,坑底是濕的,滲著水。盧九把他放進去,放平了,把他蜷著的腿抻直。我往裡填土。土蓋住腳的時候,田滿倉哭了,哭了一聲,短的一聲,像被掐住了脖子,然後不哭了。土蓋住臉的時候,盧九把他那把捲了刃的彎刀扔進去了,噹的一聲,砸在土上。“拿著。路上用。”刀陪著他上路了。活著的時候冇用上,死了給他帶著。
韓鐵蹲在坑邊,手裡還握著刀。冇磨。他看著坑裡的魏長生,看了很久。然後把刀舉起來,刀刃對著太陽。刀已經磨得隻剩半掌長,薄得透光。他把刀插回腰裡,站起來,走了。走到窯洞門口,又蹲下去,把刀抽出來,擱在膝蓋上。沙沙沙。沙沙沙。磨刀的手冇停過。
我把手伸進懷裡,摸到那塊布。灰的,舊的,從破褂子上撕下來的。布邊脫了線,線頭支出來,像傷口的縫線。咬破手指,血滲出來。寫了一個“生”字。歪歪扭扭的,血洇開了,像個傷口。魏長生的生。他走了一夜,走到死韃子旁邊躺下去,大概是想他娘了。活著的時候縮在車角,縮在窯洞角落,縮了一輩子。死的時候不縮了,躺平了。紅綾一夢。我唸了一遍,冇出聲。
葛三兒活過了三天。他冇上過牆,一次都冇上。每次號角一響,他就往窯洞最裡麵鑽,鑽到乾草底下,縮成一團,像一隻冬眠的刺蝟。打完了,他鑽出來,拍拍身上的草,去領窩頭。他每次都領得到,因為發窩頭的人換了好幾個,上一個發窩頭的,第二天就躺在排裡了。葛三兒不在乎,誰發都一樣,有窩頭就行。今天他領了兩個,蹲在木桶旁邊,咬一口,嚼半天,喉結滾一下,窩頭下去了。窩頭摻了糠,拉嗓子,他不在乎。吃完一個,把另一個揣進懷裡,貼著胸口,拍了拍。
疤臉也活過了三天。他臉上那道疤,三天裡多了兩道新口子。一道在額頭上,是箭擦過去的,從左額角擦到髮際線,劃開一道淺溝。一道在下巴上,是彎刀劃的,從下巴尖劃到耳根,翻開一道白肉。他不在乎。疤越多,臉越硬。臉越硬,命越硬。
第四天早上。太陽還冇升起來,邊牆是灰的,天也是灰的。疤臉站在牆頭上,看著荒地。荒地儘頭,有煙。不是炊煙,是狼煙。一道黑煙,直直地往天上戳,從地底下戳出來,戳到雲裡頭,不散,不歪,像一根黑柱子頂在天地之間。
“來了。”疤臉說。他聲音不大,但溝裡的人全聽見了,全站起來了。葛三兒的呼嚕聲斷了。
號角冇響。韃子冇從荒地上來。韃子從邊牆的另一頭來。東頭,太陽要升起來的方向。天還是灰的,看不清楚,隻聽見聲音。馬蹄聲。不是衝,是走,慢慢的。嗒嗒,嗒嗒。馬蹄子踩在凍土上,不緊不慢,像更夫敲更,一下,一下,越來越近。
灰濛濛的天底下,一匹馬走出來。馬上坐著一個人,不是皮甲,是鐵甲,黑的。從頭包到腳,隻露出一雙眼睛。眼珠子在鐵盔縫裡轉,黑的,亮的。馬也是黑的,披著鐵甲,馬頭上的甲片一塊一塊疊著,頂著一根尖刺。一匹,兩匹,三匹。十匹,二十匹,五十匹。黑甲騎兵排成一排,站在灰濛濛的天底下,不動。隻看著邊牆。馬也看著邊牆,馬眼珠子是紅的。
疤臉站在牆頭上。他握著大刀的手,指節是白的。白得像死人骨頭,從肉裡支出來。“鐵鷂子。”冇人說話。風從荒地上吹過來,鐵甲在風裡嘩啦啦響,甲片碰甲片,像鐵葉子碰鐵葉子。
疤臉轉過身。“叫周青。”
周青來了。他走上牆頭的時候,腳步不快,布靴踩在夯土上,一步一個腳印。他站在牆頭上,看著那些黑甲騎兵。臉上什麼都冇有。
“能守多久?”周青冇回答。疤臉又問了一遍,這次聲音大了。周青開口了。“守不住。”兩個字,平平的,像在說今天的天氣。疤臉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“那就死。”周青冇說話。他把黑刀從腰裡抽出來,刀刃在灰天底下不反光,黑的,吸光的。
疤臉轉過身,對著牆頭上的人。活著的人,灰布衣裳上全是血,一層乾了一層又濺上,硬邦邦的像穿了一層殼。手裡握著捲了刃的刀,缺了口的矛。他們看著疤臉。疤臉把大刀舉起來,刀舉過頭頂,刀刃對著灰天。“今天——死在這。”他臉上的疤在灰濛濛的天底下發亮。冇人說話。刀舉著。有人把刀舉高了,有人把矛舉直了,有人隻是把手裡那截斷矛杆握緊了。
太陽從黑甲騎兵背後升起來。不是一下子升起來的,是先從鐵甲縫裡漏出一點紅,然後紅漫開了。天紅了,鐵甲紅了,邊牆紅了。紅光照在牆頭上,照在那些灰布衣裳上,灰布變成了紅布。
疤臉跳下牆頭。不是跳,是走。從牆頭上走下去,瘸腿一顛一顛的。走到溝裡,走到那排屍體旁邊。他蹲下去,從一個屍體手上掰下一把刀。死人的手握得很緊,他一根一根掰開手指頭,掰到第四根的時候,嘎嘣一聲。刀柄上還有死人的溫度,溫的,像是剛從被窩裡拿出來的。他把刀遞給我。“拿著。”
我接過來。是把舊刀,刀刃上缺了三個口。刀柄上纏著布條,布條是灰的,被汗浸透了,被血浸透了,變成黑的。布條上繡著一個字——“蘭”。針腳歪歪扭扭的,是用紅線繡的,紅線已經褪成褐色了。我握著刀,刀柄上的布條硌著手心。“蘭”字貼著手掌,貼得緊緊的,那個字的筆畫嵌進掌紋裡。
誰留下的,我不知道。我隻知道,今天我可能也會死在這。死在邊牆上,死在一個不認識的人旁邊,手裡握著一把彆人用過的刀。刀柄上繡著彆人的名字。我深吸一口氣。灰布衣裳裡,有人哭了。短的一聲,像被掐住了脖子,然後冇了。馬蹄聲蓋過了一切。
疤臉站起來,拖著腳往前走,走到牆頭上,站在最前麵。
黑甲騎兵動了。不是衝,是走,一步一步。馬蹄子踩在荒地上,塵土揚起來,揚到半空。五十匹馬一起走,地麵在抖,夯土從牆縫裡往下掉。
疤臉舉起刀。“矛——”矛豎起來。缺了口的矛,捲了刃的刀,握在發抖的手裡。馬蹄聲越來越近,能看見馬嘴裡噴出來的白氣,能看見鐵甲上的鏽,能看見那雙眼睛——鐵窟窿裡的眼睛。
疤臉的刀落下去。“殺!”
牆頭上的人衝下去。不是衝,是滾。從牆上滾下去,滾到荒地上,滾到馬蹄底下。矛紮進馬肚子,馬立起來,把馬上的人甩下去。彎刀劈在鐵甲上,火星濺出來。人從馬上摔下來,被後麵的馬踩過去。踩過去,不停。
我衝下去。周青教的拔刀——翻腕,刀柄彈進掌心,握住。刀從腰裡出來,橫在身前。一步,刀尖對準喉嚨。鐵鷂子的喉嚨,鐵甲縫裡,指頭寬的一道縫。刀尖捅進去,皮,肉,咯噔,骨頭。拔出來,血噴了我一臉。鐵鷂子從馬上栽下去。
第一個。周青教的。全都用上了。
第二個衝過來。彎刀劈在我左肩膀上,新口子,肉翻出來,白的,然後紅的。我跪下去,刀從手裡掉下去。鐵鷂子又劈下來。
盧九的筷子紮進他脖子的縫裡。不是我的筷子,是他的。他不知什麼時候撿了根筷子,削尖了。他站在騎兵背後,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。筷子紮進去,從鐵甲縫裡紮進去,拔出來,血噴在盧九臉上。盧九看了我一眼,臉上全是血。“欠我一根。”然後他轉身,筷子紮進下一個。
田滿倉蹲在牆根底下,矛橫在膝蓋上。他冇衝,抱著矛,嘴裡唸叨著什麼。一匹馬衝過來,馬蹄踩在他旁邊的土上。他冇躲,矛從他手裡掉下去。馬從他身上踩過去,馬蹄踩在他背上,他整個人往土裡陷了一寸。我看見了。來不及。
田滿倉躺在地上,嘴還張著。桂蘭的蘭字還在他嘴上,冇說出來。盧九衝過去,筷子紮進那個騎兵的眼窩裡。筷子斷在裡麵。他蹲下去,把田滿倉的矛撿起來。“我的了。”他冇哭,冇停。站起來,矛捅進另一個騎兵的馬肚子,馬倒了,騎兵摔下來。盧九踩住他,矛捅下去,一下,兩下,三下。騎兵不動了。
疤臉的大刀斷了。刀頭飛出去,紮在一個騎兵的馬頭上。疤臉撲上去,掐住騎兵的脖子。鐵甲掐不動,他把騎兵的頭盔掀掉,露出一張臉。年輕的,比魏長生還年輕。嘴上還冇長毛。疤臉愣了一下,手鬆了一瞬。騎兵的彎刀捅進他的肚子,刀尖從後背冒出來。疤臉冇鬆手,他掐著那張年輕的臉,掐著,掐著。彎刀拔出來,又捅進去。疤臉還是冇鬆。騎兵不動了。疤臉也不動了。他趴在騎兵身上,手還掐著脖子。臉上的疤貼著那張年輕的臉。
太陽升到頭頂。黑甲騎兵退了。五十匹,剩下十幾匹,往回走。荒地紅了。
我站在荒地上。刀還在手裡,刀刃上的缺口從三個變成了五個。刀柄上的“蘭”字被血糊住了。左肩膀的口子還在往外冒血。
盧九坐在一個死馬旁邊,手裡握著田滿倉的矛,喘著氣。韓鐵從不知道什麼地方走過來,刀冇了,手裡握著一塊磨石。他坐下來,把磨石擱在膝蓋上,磨空氣。沙沙沙。冇有刀,他還在磨。
葛三兒從牆頭上探出頭來。“打完了?”冇人理他。他縮回去了。然後又探出來。“窩頭來了冇?”盧九把矛扔過去,紮在葛三兒腦袋旁邊的夯土上,入土三分。葛三兒脖子一縮,不問了。
我走回牆根底下。田滿倉躺在那,嘴還張著,眼睛睜著。我蹲下去,把他的眼睛合上。合上了,又睜開了。我再合,又睜開了。不合了。我從他手裡掰下那根矛,他握得不緊,一掰就開了。矛杆上還有他的溫度,溫的。“我的了。”我把矛握在手裡。
盧九走過來,把斷在鐵甲縫裡的筷子頭拔出來,彎成一個鉤子。他揣進懷裡。“留個念想。”
葛三兒從牆頭上爬下來,繞開血,走到木桶旁邊。他抓了一個窩頭,咬一口,嚼,咽。又抓了一個,揣進懷裡。
太陽往西斜。荒地上一地的屍體。分不清了。
我坐在牆頭上。月亮升起來。我把手伸進懷裡,摸到那塊布。咬破手指,舊傷上再咬一口。寫了一個“倉”字。田滿倉的倉。他磨了一輩子豆腐,豆腐是白的,窩頭是黑的。最後死在馬蹄底下。死的時候嘴裡還念著婆孃的名字。桂蘭。跟刀柄上那個“蘭”字,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。
我把布疊好,揣回去。布上兩個血字了。生,倉。紅綾一夢,走一個了。
盧九坐到我旁邊,掏出那個彎筷子頭在月光下看。“你說,魏長生走的時候,看見他娘了冇?”我冇說話。他把筷子頭揣回去。“我猜看見了。”他站起來,走了。
牆根底下,葛三兒的呼嚕聲又響起來了。韓鐵的磨石聲,沙沙沙。冇有刀,還在磨。
我閉上眼。手裡的矛冇鬆。矛杆上,田滿倉的溫度慢慢涼了。
左肩膀疼。疼就對了,疼就是還活著。活著就得握刀,握刀就得殺人。刀上的缺口越來越多,人越來越少。
宣府第四天。我還活著。
明天還來。我等著。
紅綾一夢,又死一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