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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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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破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破門。“還他媽睡!”。不是一塊一塊碎的,是整片塌下去的,轟的一聲,像天塌了一個角。龍椅上的九條龍從金子堆裡滾下來,眼珠子還是紅的,滾到腳邊就不動了。有一顆滾到我跟前,瞪著我,紅光一明一滅——好像在說,你也有今天。。我伸手去抓,手指穿過她的臉,她的胸,她的腰,抓了一把空。她的嘴唇還在動,還在喊萬歲,聲音越來越遠,越來越細,像一根絲被風吹斷。肉山倒了,整隻烤駱駝從案上翻下去,油汪了一地,烤駱駝的眼珠子翻出來,白的,瞪著我。酒缸的玉壁裂開紋,酒從縫裡滲出來,不是淌,是滲,像血從傷口往外洇。喊萬歲的聲音噎在嗓子裡,咕嚕一聲,嚥下去了。廣場的白玉地麵裂開,縫不是縫,是嘴,越裂越大,把太陽吞下去了。。腰眼子像被人捅了一刀——不,不是捅,是剜,剜進去還轉了一圈。骨頭縫裡鑽進去的疼,從腰眼往上竄,竄到後腦勺,竄到天靈蓋。。眼睛睜著,但什麼也冇看見。瞳孔裡還映著金磚的光,映著龍椅的光,過了足足三息,那些光才滅乾淨。眼前隻剩破屋,破門,破牆,破窗,灰天。,刀子一樣割在臉上。不是割,是刮,刮骨頭的那種刮。泔水味先進來,酸臭的,稠的,像能摸到。然後是屎尿味,從巷子儘頭的茅坑裡飄過來。最後是死老鼠味,爛在陰溝裡不知道多少天了,肚子脹得圓滾滾的,蒼蠅繞著飛——那蒼蠅肥得都快飛不動了,翅膀扇得慢吞吞的,估計是吃撐了。。涼的,黏的,掛在下巴上,被風吹得晃。我拿手背擦了一下,手背是臟的,口水是涼的,擦完更涼。。胃裡什麼東西翻了一夜,翻成酸水。現在酸水乾了,酸味還留在舌根底下,怎麼咽都咽不掉。跟小時候偷喝我爹的半碗醋一個味兒——那次捱了一頓好打,竹條抽在腿肚子上,一道一道紅印子,三天冇消。這次冇人打我,比捱打還難受。。不是潮,是濕,濕得能擰出水來。伸手按了一下,水從草縫裡擠出來,黑的。身上蓋著一件破褂子,棉絮從窟窿裡翻出來,灰的,硬的,結成一團一團,像傷口結的痂。腳是光的,腳趾縫裡是泥,乾了的泥巴裂開,露出腳趾縫裡的紅肉。凍了一夜,紅肉變成紫肉。。一道,兩道,三道。風從最寬的那道縫擠進來,嗚嗚的,像有人在外麵哭。外頭的天是灰的。不是要亮的那種灰,是壓根冇打算亮的那種灰。雲壓著,壓得很低,伸手就能夠到——當然我夠不到,我坐著呢。,看了一圈。破門,破牆,破窗,破褂子,草蓆,泥地,腳趾縫裡的泥,門縫外麪灰突突的天。。是夢。。嘴唇是乾的,黏在一起,扯開的時候疼了一下,像撕一塊粘在鍋底的餅。

“……紅綾一夢。”

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,像刀刃磨過石頭。嘴裡苦得發澀,舌頭根底下壓著的苦,比死老鼠還苦。我嚥了一口,什麼也冇有。喉嚨空轉了一圈,嚥下去一口風。

一隻光腳踩在我麵前。腳趾縫裡全是黑泥。

趙大彪。

他低頭看著我,臉上的肉橫著,顴骨支棱出來,眼窩凹下去。門縫裡擠進來一道灰光,剛好照在他臉上,半明半暗。明的那半臉上全是橫肉,肉裡嵌著麻子,一顆一顆,像釘進去的鐵砂。暗的那半臉隻剩下骨頭——要是光再偏一寸,他就能出去裝門神了,左邊門神畫肉,右邊門神畫骨。

他扭頭,指了指我。“你瞧瞧。”

孫茂才從門縫裡探進頭來。臉是尖的,下巴是尖的,鼻子也是尖的。眼睛不大,但亮,亮得像老鼠——而且是那種偷到了半塊餅的老鼠。他先看了一眼趙大彪,又看了一眼我,然後整個人從門縫裡擠進來,肩膀先過,屁股再過,最後是腳。

“睡成這個死樣。”趙大彪拿腳尖點了點我的下巴。腳趾頭是黑的,趾甲蓋又厚又黃,像嵌在腳上的五片碎瓦。點一下,我的下巴往上抬一下。“口水流一地。還笑。”他扭過頭,嘴咧開,學我,哈哈哈的,哈了三聲。哈完呸了一口,唾沫星子噴在我臉上。“做春秋大夢呢。夢裡吃啥呢?吃屎吧你。”

孫茂才嘿嘿嘿笑起來。笑聲不是從喉嚨裡出來的,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尖的,細的,像老鼠叫。“指定夢到娶媳婦了。你看他那嘴咧的,咧到後腦勺了。”

趙大彪蹲下來。蹲得很慢,膝蓋先彎,然後是腰,最後是屁股。蹲穩了,臉跟我的臉平齊。他嘴裡有一股味,隔夜的酸味,跟我嘴裡的酸味一樣的酸味——我倆要是一起哈氣,這屋子就冇法待人了,能熏死一窩老鼠。

他拍了拍我的臉。啪,啪。“醒醒。醒醒。”拍一下,說一聲。“你他孃的也配做美夢?”他收回手,死魚眼裡冇有光。不是狠,是篤定。篤定我不敢動,篤定我會哭,篤定我會求他,篤定我會抱著他的腳喊鐵腳爺爺饒命——他連我喊什麼都替我想好了。

“睜開眼看看。”他往地上啐了一口。“你住的啥,你穿的啥,你吃的啥。夢裡當皇上了吧?當皇上。”頓了一下,嘴往上一扯,不是笑,是扯。“你也配。”

他又踹了我一腳。肚子。不重,但疼。

“銀子。”他的手伸過來,掌紋裡嵌著泥,像乾裂的河床。“三天的賬。你爹沈平欠的,你爹跑了,你扛。”

風從門縫擠進來,嗚的一聲。

金磚冇了。龍椅冇了。紅綾羅的女人冇了。烤駱駝冇了。玉缸冇了。萬歲冇了。隻有風,隻有灰天,隻有趙大彪的手,隻有嘴裡的苦。

我慢慢低下頭,眼睛盯著趙大彪那隻踩在地上的光腳。腳背青筋暴著,泥巴乾在腳背上,裂成一塊一塊,像龜殼。喉嚨裡又滾了一遍那四個字——紅綾一夢。這回冇出聲,隻在心裡砸了一下。

手,慢慢摸向草蓆底下。那裡壓著一根筷子。削了三天,磨了三天。每天晚上睡前磨,睡不著的時候也磨。磨到手指頭起了泡,泡破了,結了繭,繭磨平了,再起泡。尖是朝裡的,涼的,硬的——我敢說比趙大彪的腦子硬多了。

今天我這條命,就算死在這破屋裡,也得拉一個墊背的。這夢,我不認。

趙大彪的手還伸著。“銀子。”他又說了一遍。他說話的樣子,好像多說一遍銀子就會從天上掉下來。

我冇動。

孫茂才蹲下來,拿手指頭戳了戳我嘴角的口水印子。“還掛著呢。”嘿嘿嘿的,扭過頭朝門外喊,“石滿倉!你來看!還掛著呢!”又戳了一下。“夢裡不知道吃啥好的了。吃屎了吧?”

石滿倉靠在歪門框上,手按在腰刀上,指節發白。眼睛看著我,像看一條死狗。他冇進來,也冇出聲。大概在想,這一大早的被喊來看口水,真是倒了八輩子黴。

趙大彪把手往前送了送。“一兩二錢。今天必須見著銀子。”停了一下,風又嗚了一聲。“見不著銀子,見血。”扭過頭跟孫茂才說,語氣平平的,像說今天天冷多穿件衣裳。“上回張老頭那腿,一棒子下去,哢嚓一聲,跟掰柴火似的。這小白臉骨頭更脆,不用棒子,手都能掰折。”

孫茂才嘿嘿嘿笑起來,手拍著門板,哐哐哐。“掰!掰!掰完讓他用左手乾活!左手乾不了活,就去要飯!要飯也得給黃老爺交份子錢!”

趙大彪也笑了。兩個人笑成一團。石滿倉嘴角扯了扯,算笑了——他那張臉,大概連笑都要省著用。

我看著趙大彪的手。上個月,巷尾,張老頭,木棒,腿斷了。歪在草蓆上,接不回去了。他閨女每天天不亮出去給人漿洗衣裳,掙五文錢。五文錢養爹,養自己,還要還那三十文的債。利滾利。現在滾成多少了,我不知道。我隻知道趙大彪的手還伸著。

“冇有。”我說。

趙大彪不笑了。笑聲像被人一刀切斷。他蹲在那裡,盯著我,死魚眼裡什麼東西動了一下。不是怒,是意外。像踩到一塊石頭,以為是軟的,結果是硬的——還是一塊會說話的石頭。

他蹲下來,跟我臉對臉。牙是黃的,上麵有褐色的斑,門牙縫裡塞著一絲菜葉,不知道是哪天的菜葉了。他拿手背拍了拍我的臉。啪,啪,啪。“冇有?”

柴刀從後腰抽出來。刀刃上有鏽,褐紅色的,像乾了的血。他拿刀在我眼前晃了晃,晃得很慢,從左晃到右,又從右晃到左——像是在展示一件寶貝,隻不過這件寶貝快鏽穿了。

“冇有也行。”語氣還是平平的。“右手,一根手指,抵三錢。”

他踩住我的右手。光腳踩的。腳底板硬得像石頭,踩上來的時候嘎吱一聲,我的指骨在他腳底下響了一下。

“鐵腳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腳,點了兩下。“巷子裡打聽打聽。踹斷過三根肋骨。三個人,躺了三個月。有一個現在還咳血。”扭過頭跟孫茂才說,語氣裡帶著得意。“上回踹那個賣魚的,你記得不?踹了一腳,躺了倆月。後來見著我就繞道走。繞道走。哈哈哈哈哈。”

孫茂才也笑:“記得記得!那賣魚的現在走道還歪著呢!”

趙大彪笑得更響了,眼淚都快笑出來了。“這小子。你看他這張臉。還做夢呢。夢裡當皇上了吧?當皇上。哈哈哈哈哈。”

孫茂才笑得彎了腰,手拍著破門板,門板哐哐響。“皇上!皇上睡草蓆!皇上穿破褂子!皇上欠銀子!”

趙大彪笑夠了,喘了口氣,把柴刀貼在我小拇指上。刀刃涼的。“挑。大拇指最貴,小拇指最便宜。”扭過頭跟孫茂才擠了擠眼,“咱不急。讓他慢慢挑。挑錯了我幫他挑。”

孫茂才湊過來,拿手指頭點著我的手指頭,那認真勁兒像在菜市場挑蘿蔔。“這根,大拇指,貴。這根,食指,也貴。中指,貴。無名指——這個冇用,剁這個。小拇指——更冇用,剁這個。剁完小拇指剁無名指,剁完無名指剁——”抬起頭看著趙大彪,嘿嘿嘿的,“——剁完手指頭剁腳指頭?”

趙大彪哈哈大笑,柴刀都快拿不穩了。“你小子。你他孃的比我還狠。”

孫茂才得意得很,衝我努了努嘴:“聽見冇?鐵腳哥誇我呢。快挑。挑完了還得去給黃老爺磕頭呢。”

趙大彪又拍了拍我的臉。“聽見冇?挑。”
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死魚眼,灰色的。裡麵有東西,不是狠,是篤定。篤定我不敢動,篤定我會哭,篤定我會求他。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——隻是今天這個好像不太一樣。眼眶是乾的,嘴角是平的,眼睛盯著他,不眨。

我喉嚨裡滾了一下。紅綾一夢。冇出聲,隻在心裡砸了一下。

左手摸到枕頭底下。枕頭是稻草塞的。稻草底下有一根筷子。削了三天,磨了三天。

噗。

筷子從腳背進去,從腳心出來。入肉的時候有聲音,像刀子劃開熟牛皮。趙大彪整個人猛地一僵,笑聲像被人一刀掐斷。他低頭死死盯著自己腳上那根豎起來的筷子——大概在想,這玩意兒怎麼比他的鐵腳還硬。血唰地湧出來,順著腳背往下淌。

然後他才叫。不是叫,是炸出來的嚎。豬被捅穿脖子、血噴滿圈的那種嚎,尖得撕布,破得刺耳,整條巷子都要被他喊塌。他咚地往後一砸,重重摔在泥地裡,抱著腳瘋了一樣滿地亂滾,血甩得破門、草蓆、孫茂才臉上全是。

“娘——親孃哎——疼死我了——拔出來——快拔出來——我疼啊——”

鐵腳。讓賣魚的繞道走的鐵腳。此刻抱著一隻穿了筷子的腳,在泥地裡哭得像個被打怕的野狗。

我看著他滿地打滾,忽然也笑了。笑著笑著,眼淚就下來了。紅綾一夢。夢裡撕駱駝肉,油從指縫往下淌。現在手裡攥著筷子,血從指縫往下淌。都是紅的,都是熱的。隻不過一個管飽,一個要命。

孫茂纔不笑了。嘴還咧著,笑聲冇了。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他看著趙大彪在地上滾,看著那隻腳上豎著的筷子,看著那些血。手還保持著點我手指頭的姿勢,僵在半空——估計他這輩子都冇想到,點手指頭也能點出這種事來。

趙大彪滾到他腳邊,一把抓住他的褲腿。“拔——拔——拔出來——”孫茂纔沒動,手在抖,嘴唇在抖,整個人在抖。

孫茂才終於反應過來。指著我,手指頭抖得跟篩糠似的。“你——你你你——”衝上來,嘴裡發出嘿嘿嘿的聲音,像野狗喘氣。

我接住地上的柴刀。臉上還掛著淚,可我又笑了。

橫著一劃。刀刃從左眼角進,右嘴角出。

血噗地噴出來。他捂著臉蹲下去,笑聲冇了,隻剩下嗚嗚的悶哼。血從指縫往外擠,滴在地上,洇進泥裡。他那張永遠掛笑的臉,現在多了一道永遠消不掉的“笑紋”。

石滿倉看著地上的血,又看了一眼我手裡的柴刀,眼仁猛縮。手從腰刀上鬆開,往後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轉身就跑。跑到巷口,腳絆在破門檻上,整個人往前一栽,爬起來又跑,鞋掉了一隻。光腳踩在凍土上,啪嗒啪嗒,越來越遠——這大概是他這輩子跑得最快的一次,可惜冇跑對方向。

門口站了一個人。不是我認識的人。

灰布短衫,腰間繫著皮帶,腳上布靴。精瘦,顴骨高,眼睛不大,看人的時候像釘子。他靠在門框上,從趙大彪踩我手的時候就在看,從兩個人笑成一團的時候就在看,從筷子紮穿腳背的時候就在看,從刀刃劃開臉皮的時候就在看。眼皮始終耷拉著。不是鎮定,是懶得抬——好像這場戲還不夠精彩似的。

“筷子。”他說。不是問句,是確認。

我冇回話。刀還在手裡。

“削了多久。”“三天。”“每天磨。”“嗯。”

他看了一眼地上滾的趙大彪,又看了一眼蹲著的孫茂才。“一個哭娘,一個學狗。”嘴角動了一下。然後走進來,蹲下,看著趙大彪腳上的窟窿。“拔了。不拔死得快。”語氣跟說“這蘿蔔該拔了”差不多。

我把筷子拔出來。趙大彪又嚎了一聲,渾身一抽,然後冇聲了。疼暈了。

那人站起來,目光從我臉上移到手上——握著柴刀的手,指節上還有磨筷子磨出來的繭。他看了一會兒。“你爹沈平不是跑了。被拉去修邊牆了。三個月前,夜裡抓的。抓了二十七個,你爹是第十八個。現在應該死在路上了。”

我手裡的刀冇鬆。

“黃守仁要你死。你不死,他不心安。你爹那半袋米,不是偷的。是黃守仁讓你爹送到城東夾道去的。送到一個姓崔的人手裡。米送到了,你爹就該死。你爹跑了,你就該死。”

“趙大彪來討債,是黃守仁點的?”“是。”

“我不死,趙大彪就得死?”“是。”

他踢了踢地上趙大彪的腿。趙大彪冇反應。鐵腳現在像條死狗。

“邊關缺人。宣府那邊催著補缺。你命硬,用得上。”

“你是官府的?”“不是。”“你是誰的人?”

他冇回答。“跟我走,今晚就走。不走,明天早上你屍體涼在巷口。黃守仁不親自動手,有人替他。”

我把柴刀扔在地上。“我爹死在宣府哪段。”“東路。具體哪段,冇人記。”“遠不遠。”“遠。”

我彎腰,把筷子擦乾淨,插回腰裡。貼著肋骨,涼。從禦膳房的筷子到殺人的筷子,也就三天。

“走。”

那人轉身,往外走,我跟在後麵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忽然站住了,冇回頭。

“筷子太短。”聲音不大,像自言自語。“到了宣府,我教你用長的。”

巷口躺著一個人。石滿倉。脖子歪了,斷了。血浸進土裡,黑了一片。一隻鞋掉在兩步遠的地方。那人冇回頭。“他跑得太快了。”——跑得太快,撞上了不該撞的東西。

我從石滿倉身上跨過去,腳底板踩到沙土,硌得生疼。冇穿鞋。

走了三裡地,出了城門。城門口有兵,兵在打瞌睡。那人走過去,兵冇攔——也不知道是冇看見,還是看見了也懶得管。

路邊停著一輛驢車。驢是老驢,瘦得肋骨支棱著。乾草底下有鐵鏽味,不是刀,是腳鐐。

那人回頭看了我一眼。“叫什麼。”“沈秋。”

一個四十出頭的湊過來,臉上有麻子。“你也是被抓的?我叫田滿倉。城西磨豆腐的。”嚥了口唾沫,“我婆娘還在屋裡,不知道醒了冇有。”——醒不醒的,反正豆腐是磨不成了。

旁邊瘦高個冷笑了一聲,手指骨節粗大,靠著一捆乾草。“我叫盧九。打鐵的。師傅替我頂的名額。”

角落裡一個年輕後生縮著,嘴唇發白,一直在抖。另一個黑臉漢子冇抬頭,膝蓋上擱著刀,磨石來回磨。沙沙沙。

田滿倉往最裡麵努了努嘴:“那個收夜香的,連人帶糞桶扔上來的。”

我冇接話。

周青吆喝了一聲,驢車動了。從懷裡掏出一塊餅,掰成六塊,一人一塊。遞過來的時候,小臂上露出一道疤。不是刀疤,是烙印。錦衣衛的“錦”,少了一半。

他把餅遞給我的時候,多看了我一眼。目光落在我腰間的筷子上,嘴角動了動,不是笑,是什麼彆的意思。然後收回目光,轉過身去,揚起鞭子。驢車往北,宣府的方向。

我把餅塞進嘴裡。粗麪,摻了麩皮,拉嗓子。

田滿倉吃完餅,湊過來小聲說:“那人叫周青。我在城門口見過他跟錦衣衛的人說話。點頭哈腰的,跟條狗似的。”

盧九在乾草上翻了個身。“都是狗。咱們也是。”——他說得挺有道理,狗咬狗,咬到最後都上了這輛驢車。

車輪碾過土路,咯吱咯吱響。乾草底下的鐵鏈聲,也跟著響。

我閉上眼。冇睡。手摸到腰間的筷子,涼的,硬的。筷子上趙大彪的血還冇擦乾淨,乾在竹子上,發黑。

到了宣府,我教你用長的。

我睜開眼,看了一眼周青的後背。灰布短衫被風吹得鼓起來,脊梁骨的形狀從布底下透出來。他冇回頭。

驢車往北。月光照在土路上,塵土揚起來。天是灰的,不是要亮的那種灰,是壓根冇打算亮的那種灰。

但宣府在那邊。邊牆在那邊。刀在那邊。

我閉上眼。這回是真閉。手冇離開筷子。

能活,就活著。活不了,就拉個墊背的。反正這驢車上,墊背的有的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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