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紅綾一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紅綾一夢。,是金子的磚。一大塊一大塊,縫裡嵌著銀絲,從我腳底下鋪到看不見頭的地方。。,是一座山。金子堆的山。椅背上盤著九條龍,眼珠子是紅的。我摸了一把龍眼,燙的。活的。龍鬚紮進我掌心裡,像燒紅的鐵絲。。是山。肉山,酒山,果子山。整隻烤駱駝趴在案上,皮焦黃,油汪著,油順著駱駝的肋條往下淌,滴在案麵上,滋啦一聲。整缸的酒,缸是玉的,舀酒的瓢是金的。酒在缸裡晃,晃一下,整個大殿都是酒香。。不用筷子。手抓。撕駱駝肉。油從指縫往下淌,滴在金磚上,亮晶晶的。肉是嫩的,一抿就化,汁水從肉絲裡爆出來,燙舌頭。。。不是一個人,是一排人。女的。個個穿紅綾羅,薄薄的,透透的。衣裳貼著肉,肉隔著衣裳,紅得像剛流出來的血,像拿刀在活人身上剛剝下來的。,不是往杯子裡倒,是往我嘴裡倒。我倒仰著頭,張著嘴,酒線拉得老長,落進喉嚨裡。入口一涼,過喉才暖。燒。從喉嚨一路燒到肚子裡。,有人跳舞。跳舞的不是站在地上,是在案上跳。光著腳,腳踝上繫著金鈴鐺,一動就響。嘩啷啷,嘩啷啷。腳是白的,白得像死人,白得像剝了殼的雞蛋,踩在肉山上,踩在果子上,踩出一腳的汁水。汁水順著腳背淌下來,和鈴鐺聲攪在一起。。。。。
美得不像是人。像是天上掉下來的,像是月亮上落下來的,像是一整塊白玉用刀一下一下刻出來的。眉是遠的,眼是秋水,嘴唇是桃花瓣。她穿著一身白綾羅,白得發亮,白得晃眼,白得像一團光。
這樣一個女人,跪在金磚上,跪在我的腳邊。腰塌下去,臀翹起來,白綾羅裹著身子,裹出一道弧線。她低下頭,頭髮像墨一樣潑下來,鋪在金磚上,黑壓壓的一灘。她伸出舌頭,舌尖是粉的,嫩得一掐能冒水。
舌頭舔上金磚。一下。又一下。唰。唰。
油腳印被舔得乾乾淨淨。
她舔完,抬起頭看我。嘴角還沾著油,亮晶晶的。眼睛裡是笑。不是巴結的笑,是幸福的笑。好像舔我的腳印是她這輩子最大的福分。好像她生下來就是為了跪在這裡,舔我腳下的油。
我笑。笑出聲來。哈哈哈的。
笑聲在大殿裡來回撞。
下麵站著的人更多了。烏壓壓的,從殿裡站到殿外。廣場是白玉鋪的,一整塊接一整塊,縫隙細得像髮絲。順著縫隙望過去,廣場大得冇有邊,大得能把天裝進去。他們帽子摘了,腦袋低著,後脖頸子亮出來。太陽照在上麵,一片白花花的,白得刺眼,像一片待宰的羊。不是羊,是比羊還聽話的東西。
“萬歲——萬歲——萬萬歲——”
聲音撞在金磚上,撞在玉缸上,撞在龍椅的金山上。嗡嗡的。震得心口發麻。震得耳朵裡全是萬歲萬歲萬萬歲。
我又撕了一塊肉,塞嘴裡,嚼。旁邊穿紅綾羅的女人湊過來,拿帕子擦我嘴角的油。帕子是綢的,擦過嘴角的時候,像水淌過去,像舌頭舔過去。她又倒酒喂到我嘴邊,我喝。
肚子裡是飽的,飽得發脹。腳下是金的,身上是黃的,嘴裡是甜的,眼裡是滿的。滿得裝不下。
我又笑了。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。不是饞的,是滿足的。滿到溢位來。
天是藍的。藍得像假的。
我張開手,手心朝上。太陽照在手心裡,熱。我慢慢握起來,握住了——
一腳踹在腰上。
“還他媽睡!”
金磚碎了。龍椅塌了。白綾羅的女人像煙一樣飄了,那個舔我腳印的仙子,碎了。紅綾羅的女人們像煙一樣飄了。肉山倒了,酒缸翻了,喊萬歲的聲音噎在嗓子裡,嗆住了。廣場裂了,白玉碎了,太陽掉下去了。
我整個人從草蓆上彈起來。腰眼子像被人捅了一刀。
風從破門灌進來,刀子一樣割在臉上。泔水味,屎尿味,死老鼠味,跟著風一起灌進來。
我嘴角還掛著口水。涼的。黏的。
嘴裡是酸的。隔夜的酸。
草蓆是潮的,潮得能擰出水來,水是黑的。身上蓋著破褂子,棉絮從窟窿裡翻出來,灰的,硬的。腳是光的,腳趾縫裡是泥。
門板裂著縫。外頭的天是灰的。不是要亮的那種灰,是壓根冇打算亮的那種灰。
我坐在草蓆上,手撐著地。地是泥的,涼的。心跳還咚咚咚的,冇緩過來。
紅綾。金磚。酒。肉。女人。萬歲。
都冇了。
是個夢。
我喉嚨裡滾了一下。眼睛盯著門縫裡那一道灰天,牙咬緊了。
紅綾一夢。
我念出聲的。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,像刀刃磨過石頭。嘴裡苦得發澀。
一隻光腳踩在我麵前。腳趾縫裡全是黑泥。
趙大彪。
他低頭看著我,臉上的肉橫著,顴骨支棱出來,眼窩凹下去。他看著我嘴角的口水,嘴角往下撇。那表情我認得——不是恨,是看不起。好像我是一條狗。不是狗,是狗都不如的東西。
他扭頭,指了指我。
“你瞧瞧。”
孫茂才湊過來。
“睡成這個死樣。”趙大彪拿腳尖點了點我的下巴,“口水流一地。還笑。你聽聽,還他媽笑出聲了。”
他學我。哈哈哈。學完呸了一口。
“做春秋大夢呢。夢裡吃啥呢?吃屎吧你。”
孫茂才嘿嘿嘿笑起來。“指定夢到娶媳婦了。你看他那嘴咧的,咧到後腦勺了。”
趙大彪蹲下來,拍了拍我的臉。
“醒醒。醒醒。你他孃的也配做美夢?”
他拍得不重。手指頭粗得像蘿蔔。凍過的蘿蔔,紫的,硬的。
“睜開眼看看。你住的啥,你穿的啥,你吃的啥。”
他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夢裡當皇上了吧?當皇上。你也配。”
他又踹了我一腳。肚子。不重,但疼。
我蜷起來。手撐著地,指頭摳進泥裡。
“銀子。”他的手伸過來。指甲縫是黑的,掌紋裡嵌著泥。“三天的賬。你爹沈平欠的,你爹跑了,你扛。”
風從門縫擠進來,嗚的一聲。
我嘴角的口水還冇乾。涼的,黏的。我嚥了一口,什麼也冇有。
喉嚨裡又滾了一遍那四個字——紅綾一夢。
這回冇出聲。隻在心裡砸了一下。
門板裂著縫。外頭的天是灰的。不是要亮的那種灰,是壓根冇打算亮的那種灰。
我低著頭,眼睛盯著趙大彪那隻踩在地上的光腳。腳背,青筋暴著。
我的手,慢慢摸向草蓆底下。
那裡壓著一根削了三天的筷子。尖是朝裡的。
今天我這條命,就算死在這破屋裡——
也得拉一個墊背的。
這夢,我不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