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9章 不儘人意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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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起那些高坐雲端、不食煙火的仙家,他向來隨和,毫無架子。
眼下瞧見聞仲滿臉篤定,彷彿西岐唾手可得,班師指日可待——
蕭羽心裡清楚,得給這頭剛揚蹄的烈馬勒一勒韁繩了。
不然一場小勝,就能讓他把天當屋頂、把劫當兒戲。
須知這場封神大劫,表麵是人間刀兵,實則是三教借凡人血火,清算神仙因果。
最終要湊齊三百六十五位正神,填滿周天星鬥,鎮住群星惡煞。
當然,封神隻是幌子。
真正的刀鋒,直指截教——那個龐然巨物。
截教何其浩蕩?
彆說萬仙來朝的盛況,單論塵世之中,門人早已紮根殷商朝堂與邊關:
有人執掌樞密,有人鎮守雄關,有人披甲執銳,有人運籌帷幄。
蕭羽比誰都清楚封神之後的截教是什麼模樣——
弟子或隕或囚,通天教主被困紫霄宮,萬仙寂滅,道統崩塌。
而今,他的命數已與這支即將傾覆的教派牢牢捆縛。
為己身,為同門,為那一脈未熄的道火,
他絕不能眼睜睜看著截教重蹈舊轍。
蕭羽隻飲了兩盞酒,便起身離席。
他若再坐下去,滿帳將官連咳嗽都得憋著,慶功宴反倒成了拘謹的受審堂。
所以他早早便踱進了自己的主帳。
今日剛攫取六千年渾厚法力。
若靠苦修硬熬,少說也得斷食絕飲、枯坐六千載才能攢下這等底蘊。
而他不過連戰兩場,便已唾手可得。
蕭羽唇角微揚,笑意清淺卻鋒利。
旋即引氣歸元,將法力儘數灌入己身。
此刻他已是太乙真仙初期境界。
隨著六千年靈韻奔湧入體,
蟄伏於血脈深處的那縷金芒驟然甦醒,如龍睜目,嗡鳴震顫。
周身法力轟然沸騰,似烈火焚天,灼灼不熄。
不多時,蕭羽長吐一口濁氣,氣息凝實如汞。
可結果卻不儘人意——
整整六千年法力,隻將他推至太乙真仙中期,離後期僅差毫厘。
偏偏那最後一絲缺口,再無餘力填補。
“越往上攀,所需法力越如汪洋傾瀉……真難為那些老修士,日複一日打坐煉氣,竟能忍住不瘋。”
蕭羽心頭一歎:換作自己,閉關千年便要發狂,萬年?怕是骨頭渣都熬成灰了。
他隨手摸出一張法寶晉級符,指尖微頓,犯起躊躇。
究竟該點化哪件兵刃,才最解燃眉之急?
金鞭與五行珠被他一眼掠過;
哪吒手裡奪來的金磚,華而不實,壓根不入眼。
剩下的,隻剩冰螭劍與八卦玉符二選一。
八卦玉符確是上佳護盾,曾數次替他擋下致命殺招。
可一味龜縮,終究難成大器——他不想做縮在殼裡的王八。
蕭羽心裡敞亮:若今日手中握著一柄上品乃至極品先天靈寶,
懼留孫與玉鼎真人,一個也彆想全身而退。
念頭一定,他抬手將晉級符按向冰螭劍。
金光爆綻,嗡鳴如龍吟,下品先天靈寶應聲躍升中品!
一股凜冽劍意霎時席捲全帳,寒氣逼人,連帳角流蘇都微微凝霜。
兩道青白劍影倏然騰空,在穹頂盤旋交擊,你追我逐,清越激越,彷彿在縱情歡嘯。
身為劍主,蕭羽分明感知到冰螭劍中躍動的雀躍與親近。
他眉梢一展,笑意舒朗。
其實這一選,早有算計——
冰螭本是一對雙劍,雌雄同源,靈息互通。
單符一落,雙劍齊晉,雙雙躋身中品先天靈寶之列。
這並非巧合,而是他刻意為之。
兩柄攻伐淩厲的中品靈劍,遠勝一件防禦有餘、殺伐不足的上品玉符。
說到底,他走的是劍道,骨子裡就刻著“斬”字。
再說西岐城王宮內。
相較殷商大營的喧騰鼎沸,此處卻靜得瘮人,連燭火都似屏住了呼吸。
武王姬發端坐王座,脊背僵直,連喉結都不敢輕動一下。
白日那一仗,殷商鐵甲竟已踏破城門,直逼宮牆。
他當時差點掀了王冠,拔腿就往北門跑。
玉鼎真人斜睨姬發一眼,眸底浮起一絲冷淡的厭煩。
“此役過後,我闡教門人精血大損,元氣幾近枯竭。
可貧道聽聞,有人正暗中議降——可是真的?”
話音未落,薑子牙猛地踏前一步,聲如洪鐘:
“紂王暴虐失道,天下共憤!咱們當戮力同心,掀翻暴政——豈能因一役小挫,便棄如敝履!”
可尋常百姓哪懂什麼天道大義?
他們隻認三餐溫飽,隻看眼前生死。
聽說丞相請來的神仙,竟被朝廷派來的神仙打得滿地找牙;
聽說闡教弟子死的死、殘的殘,屍首都還冇收完……
城裡頓時人心惶惶,街巷裡連狗吠都少了三分。
人人攥緊門閂,夜裡聽見瓦響,都以為是蕭羽踏著月光來了。
如今西岐街頭巷尾,蕭羽早已成了活傳說——
有人說他生著三顆頭、六條臂,專嚼人心下酒,一頓須吞一千一百一十一顆纔夠味;
還有人講他土遁無蹤,眨眼便穿牆入戶,瞧見哪家閨女水靈,抬手就擄進營帳。
偏是這些話傳得越邪乎,城中少女們夜裡反倒睡得格外香甜。
窗扉半掩,燈影搖曳,誰家繡鞋悄悄踢到了床下。
還有人傳蕭羽袖袍一抖,便劈下水桶粗的紫雷,轟得西岐城外山崩地裂,整座城池險些被震塌半邊。
這事不少守軍都拍著胸脯說親眼所見。
城外那縱橫交錯的溝壑,還有底下咕嘟冒泡、熱浪灼人的熔岩坑——正是上回蕭羽跟玉鼎真人鬥法時硬生生撕開的。
光是填平這些裂口,西岐調了二十多萬兵卒,晝夜不休乾了二十餘日才勉強合攏。
如今蕭羽三個字,在西岐街頭巷尾早成了燙嘴的炭火,人人提起就縮脖子、壓嗓子。
連哪家娃娃半夜啼哭,孃親隻需低吼一句“蕭羽來了”,孩子立馬憋住氣,睜圓眼睛不敢吭聲。
王宮正殿內,薑子牙鬚髮如戟,眉鋒似刀。
他今日鐵了心要肅清朝堂積弊,否則拿什麼跟殷商掰手腕?
目光如冷電掃過階下文武百官,所到之處,衣袖微顫,喉結滾動。
這時,一個圓臉短脖的文官忽地腿肚子打晃,站不住了。
他攥緊象牙笏板,踉蹌出列,拱手高呼:
“啟稟大王,臣有本奏!”
姬發側首望向薑子牙,見他麵色沉靜,這才轉向那官員,緩聲道:
“愛卿但講無妨。”
那圓臉官員卻猛然轉身,直指薑子牙,嗓門炸雷般響亮:
“臣——彈劾丞相薑子牙!”
……
滿殿霎時落針可聞。
連呼吸都像怕驚了蛛網,個個垂首屏息,脊背繃得筆直。
薑子牙是誰?崑崙山闡教真傳,踏雲而行的陸地神仙!
師尊更是玉清元始天尊——混元大羅金仙,執掌天地大道的聖人!
聖人弟子下山輔政,是西岐幾世修來的福分,是百姓心頭的定海神針。
可今日,竟有人當朝擲笏,指著薑子牙的鼻子告狀。
不是失心瘋,就是活膩了。
武王姬發心頭一跳,抬眼撞上薑子牙鐵青的麵龐,又飛快瞥了眼玉鼎真人與懼留孫——兩人袖手靜立,神色未動,卻比雷霆更叫人膽寒。
刹那間,這九五之位彷彿燒紅的銅爐,燙得他坐立難安。
他當即揮手厲喝:
“來人!把此人拖下去,鎖進天牢!”
“且慢。”
薑子牙步出班列,麵如古井,聲音卻似冰層下奔湧的暗流:
“貧道倒想聽聽,你拿什麼彈劾?若說不出個子醜寅卯,這顆腦袋,就彆留著擋風了。”
那圓臉官員挺直腰桿,朗聲應道:
“啟稟我王!我西岐原本倉廩實、路不拾遺,春耕秋收有序,四時風調雨順,百姓安居如魚得水。”
話音未落,手指已狠狠戳向薑子牙:
“可此人一來,殷商鐵騎三番五次叩關,田賦一年三漲,徭役層層加碼!多少青壯埋骨荒野,多少村寨化作焦土?依臣之見,不如撤旗納表,俯首稱臣——換得一方安寧,總強過血流成河!”
說完昂首而立,袍袖鼓盪,一副引頸就戮的架勢。
薑子牙額角青筋暴起,眼中寒光迸射:
“放屁!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,當橫刀守土、斷骨不降!敵寇犯境,你卻搖唇鼓舌,蠱惑人心,動搖國本!”
他猛一甩袖,聲震梁木:
“侍衛何在?將這臨陣怯戰、禍亂軍心的懦夫,拖出去——斬!”
話音未落,兩名甲士已疾步上前,鐵鉗般扣住那人雙臂,拖拽而出。
那官員一路嘶喊,聲音撕裂空氣:
“大王!臣句句是實啊——”
姬發端坐龍椅,自始至終未發一言。
直到那人身影消失在殿門外,他才緩緩開口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:
“相父為西岐嘔心瀝血,姬發銘記於心。日後諸事,相父自行決斷,不必再向孤稟報。”
這話出口,連他自己都覺得舌尖發苦。
薑子牙何曾需要他點頭畫押?朝中大小事務,從糧秣排程到將帥任免,哪件不是他一言而決?
可聽罷此言,薑子牙臉上陰雲稍散,眉宇間竟浮起幾分寬慰。
他略一頷首,沉聲道:
“此役雖折一陣,不足為懼。古來擎天巨柱,哪個不是千錘百鍊、百戰方成?”
懼留孫撚著兩撇細長鼠須,嘴角微揚:
“薑師弟說得是。那截教蕭羽眼下耀武揚威,實則已是強弩之末。我闡教十二金仙,如今隻來了兩位,其餘師兄尚在洞府閉關,不知此間變故。待貧道走一趟玉虛宮,將前因後果細細稟明,自有同門出手,收拾這狂悖妖人。”
玉鼎真人亦微微頷首:
“貧道便在此處,為幾位師侄療愈傷勢。”
懼留孫頷首應道:
“甚好!”
………
此時商營帳中,聞仲立於案前,目光微凝,向蕭羽拱手問道:
“不知師叔喚弟子前來,所為何事?”
蕭羽緩步踱出大帳,負手遠眺西岐城垣,聲音沉靜:
“你可覺得,用不了多久,就能踏平西岐,凱旋朝歌?”
聞仲也邁步而出,聞言坦然點頭:
“弟子已遣多路細作潛入西岐,散播流言,攪亂人心;又逢昨日大捷,三軍士氣如虹。再有兩三場這般勝仗,西岐必自潰瓦解。”
蕭羽卻搖頭一笑,笑意未達眼底:
“若真這麼想,那便是大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