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無天接到孔宣所傳玉符的那一刹那,東海深處的天象驟變。
夔海與何天三兄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怔在原地,眾人此刻麵麵相覷,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駭然。
他們追隨元無天數萬載,深知這位真龍之主的脾性。
元無天威嚴深重,處變不驚,縱使麵對昔日與北冥、走獸諸族爭鋒的慘烈大戰,也從未如此失態過。
“大少主……有生命之危!”何天率先反應過來,聲音乾澀,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惶。
他們自然明白,族長口中那聲“宣兒”,指的正是嫡長子孔宣。
孔宣雖是鳳凰之體,卻流淌著元無天最純正的真龍皇血,更是深得族長與主母天鳳寵愛,在族中地位尊崇無比。
其師承地仙之祖鎮元子,自身天資卓絕,早已被預設為未來真龍族的重要支柱之一。
一想到孔宣若真有個三長兩短……
夔海與猙天三兄弟同時打了個寒噤,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。
那後果,簡直不堪設想。族長震怒之下,必然引發波及整個洪荒的滔天波瀾!
“快!跟上族長!”夔海低吼一聲,再也顧不得搜尋黃中李之事,龐大身軀捲起千丈狂瀾,朝著元無天消失的方向拚命追去。
何天三兄弟更是不敢有半分遲疑,化作三道赤色厲芒,撕裂長空,緊隨其後。
一片無名山脈,在洪荒南瞻部洲邊緣蜿蜒起伏,峰巒疊嶂,古木參天,荒獸潛行。
此時,山脈上空,一道微弱卻異常迅疾的火光劃破長空,拖曳著明滅不定的尾焰,如同隕星墜落前的最後光芒。
那火光之中,正是孔宣。
他此刻形容狼狽到了極點。周身那副流光溢彩的真龍戰甲早已隱去,淡青道袍破碎不堪,被血汙浸透。
臉色蒼白如紙,唇邊血跡未乾,氣息萎靡紊亂,唯有一雙眼眸深處,還燃燒著不甘的火焰,但眸光已然渙散。
鳳凰一族燃燒心神之血的禁術,正在瘋狂吞噬著他的生命本源與修為根基。
每一息飛遁,都像是在燃燒自己的魂魄。
起初那暴漲數倍的極速早已衰退,如今全憑一股不屈的意誌在強行支撐。
神智已如風中殘燭,忽明忽滅。眼前的景物時而清晰,時而化作一片晃動的模糊光影。
山脈、河流、雲靄,都扭曲成難以辨識的色塊。耳畔隻有自己粗重如破風箱般的喘息,以及血液在血管中奔流、又被秘法點燃的細微嘶響。
他早已失去了方向,不知自己身在何處,隻是本能地、機械地朝著前方,朝著遠離身後那道恐怖氣息的方向,拚命地飛。
然而,那道氣息如影隨形,冰冷、霸道、充滿惡意,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刃,正一寸寸逼近。
無論他如何燃燒,如何壓榨潛力,那股令人絕望的壓迫感始終揮之不去,甚至越來越清晰。
父親……母親……你們在哪?
師父……弟子不孝,怕是無法再聆聽您的教誨了……
沒想到此次離觀歸家,竟會遭遇如此劫難,成了永彆……
紛亂的念頭如碎片般劃過即將沉寂的識海,帶著無儘的眷戀與不甘。
終於,五臟六腑傳來撕裂般的劇痛,那是心神之血即將燃儘、生命本源枯竭的征兆。
喉頭一甜,又是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腥血狂噴而出,在空中綻開一朵淒豔的血花。
眼前徹底被黑暗吞噬。
最後一絲力氣從四肢百骸抽離,那支撐著他飛遁的法力驟然潰散。
孔宣如同折翼之鳥,從數千丈高空筆直墜落,撞斷幾根古樹枝椏,最終重重砸在山脈深處一片相對平坦的岩地上。
“嘭!”
沉悶的撞擊聲在山穀間回蕩,驚起一片飛鳥。
塵土飛揚,碎石四濺。地麵被砸出一個數尺深的淺坑,孔宣蜷縮其中,渾身骨骼不知斷了幾許,鮮血從口鼻、耳竅乃至麵板龜裂處不斷滲出,迅速染紅了身下的岩石。
要死了嗎?
意識如沉入冰冷深海,緩緩下沉。無邊無際的疲憊與黑暗湧來,包裹住他殘存的感知。眼皮重若千鈞,掙紮著,卻再也無法睜開。
在徹底沉入永恒的黑暗之前,恍惚間,他彷彿看到了一幕奇景。
手中一直緊緊攥著的傲月神槍,那烏沉槍身之上,原本微弱流轉的五色毫光與深邃黑芒,在這一刻突然劇烈地波動起來。
緊接著,一團柔和卻異常凝實的月白色光華,自槍尖最深處悄然溢位。
那光華如水銀瀉地,又似月華流淌,並不刺目,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清冷與高貴。
光華之中,隱約凝聚出一道女子的身影。
那身影朦朧窈窕,似真似幻,彷彿隔著一層流淌的水幕,看不真切麵容,唯有一股遺世獨立、傲視寰宇的孤高氣韻,隔著萬古時空,隱隱傳來。
她似乎在低頭“看”著瀕死的孔宣,又彷彿隻是無意識的顯化。
是幻覺吧……
孔宣殘存的意念中泛起一絲自嘲的漣漪。聽族中長輩說過,生靈瀕死之際,神魂渙散,常會產生種種光怪陸離的幻象。原來是真的……
最後一點意識,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後一點火星,悄然熄滅。
他徹底陷入了昏迷,或者說,瀕死的沉眠。
而那道自神槍中浮現的月白女子身影,卻並未隨之消散。她靜靜地“立”於槍身之上,朦朧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孔宣的軀體,投向了遙遠的天際,那裡,一股令人心悸的強大氣息正在飛速逼近。
隨後,月白身影輕輕一晃,化作一片更加柔和、更加浩大的清輝,如同月光織成的輕紗,緩緩籠罩而下,將坑中昏迷的孔宣,連同那杆傲月神槍,一起包裹了進去。
清輝如水波蕩漾,幾個呼吸間,便與周圍的山石、草木、空氣融為一體,再無半點痕跡可尋。
淺坑依舊,血跡仍在,隻是坑中的人與槍,已然憑空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