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不提獨王的目光一直盯著孔宣手中的神槍。
而另一邊無量道人踉蹌退後數步,方纔穩住身形。
他額間冷汗未消,道袍後背已然濕透,粘在肌膚之上,帶來陣陣冰涼。
但那冰涼不及心頭寒意半分。方纔獨王那一指,看似輕描淡寫,實則蘊含著他難以理解的規則玄奧,若非他及時以本命精血與無量山本源相抗,此刻隻怕已是一具屍身。
驚駭過後,便是滔天怒火。
他乃先天魔神,混沌土精所化,生而具大神通。
雖在鴻蒙劫中受了開天神斧斧氣所傷,修為跌落,隱於此無量山中療養萬載,卻也不曾受過這般羞辱。
堂堂大羅金仙,一方巨擘,竟被人這般隨手一指逼得狼狽不堪,幾乎殞命。
無量道人猛地抬頭,雙目之中寒芒迸射,如兩柄冰刃直刺獨王:“你是什麼意思?”
聲音低沉,壓抑著暴怒,字字如鐵石相擊。
獨王卻連眼皮都未抬一下,隻淡然道:“誰讓你走的?”
這話說得平淡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,彷彿無量道人不是大羅金仙,不是先天魔神,而是一條可以隨意嗬斥的野狗。
無量道人臉上血色褪儘,旋即又漲得通紅。他何嘗不明白,方纔自己欲奪孔宣神槍,存的是殺人滅口之心。
如今形勢逆轉,這獨王修為深不可測,顯然也是為此槍而來,又豈會容自己這個知情人安然離去?
殺人者,人恒殺之。奪寶者,亦要有被奪的覺悟。
這道理他懂,可懂歸懂,當真落到自己頭上,卻是另一番滋味。
無量道人素來自視甚高。他乃混沌孕育的生靈,根腳尊貴,雖因劫受傷,蟄伏多年,然心中那份屬於先天魔神的驕傲從未磨滅。
此番被獨王這般輕蔑對待,甚至直言不許他走,簡直是將他的尊嚴踩在腳下反複踐踏。
放棄靈寶,主動退走,已讓他感到萬分屈辱。如今連退走都不可得,這獨王竟是要趕儘殺絕?
怒火如地底岩漿,衝垮了理智的堤防。恐懼在滔天的憤怒麵前,竟也被暫時壓下。
無量道人怒極而笑:“哈哈哈哈!”
笑聲洪亮,震蕩山野,其中卻無半分歡愉,隻有無儘的暴戾與瘋狂。
他抬手,一指獨王,指尖因憤怒而微微顫抖,聲音卻冷如九幽寒冰:“我想走,天下還沒有人能阻止得了。”
他頓了頓,嘴角咧開一個近乎猙獰的弧度,眼中凶光畢露:“你,以為我真怕了你?”
話音落下,他周身氣息陡然暴漲。那身土黃道袍無風自動,獵獵作響,裸露在外的肌膚泛起玉石般的光澤,隱隱有混沌氣息流轉。
屬於先天魔神的古老威壓,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,雖不及獨王那般深不可測,卻也厚重如山,沉凝如大地,帶著開天之初的莽荒氣息。
獨王微微側頭,火紅長發拂過肩頭。他看著無量道人,眼神中並無凝重,反倒像是在看一隻張牙舞爪的螻蟻,饒有興趣,又帶著幾分戲謔。
“沒本事卻大出狂言,”獨王緩緩開口,聲音依舊平淡,卻字字如錘,敲在無量道人心頭,“無知!”
這兩個字,徹底點燃了無量道人最後的理智。
“好!好!好!”無量道人連道三聲好,每一聲都比前一聲更冷,更厲。
他不再多言,雙手猛然向兩側張開,十指曲張如鉤,似要抓住整片天地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磅礴力量,自他體內瘋狂湧出,與他腳下這座矗立了不知多少萬載的無量神山產生了共鳴。
山體內部,傳來沉悶如雷的轟鳴,似有巨獸蘇醒,在深淵之下翻身。
“無量神山,起!”
無量道人仰天狂吼,聲震九霄。
隨著這一聲吼,那高聳入雲、筆直如指的奇山,轟然震動。
不是搖晃,而是真正的、緩慢卻堅定地向上拔起!
山根與大地連線之處,傳出令人牙酸的撕裂聲。堅硬如鐵的山岩與亙古厚重的大地,在此刻被一股蠻橫無比的力量強行分離。
碎石簌簌滾落,塵土衝天而起,方圓數萬裡之內,地麵如波浪般劇烈起伏、顫動。
以無量神山為中心,一道道深不見底的溝壑向四麵八方蔓延開去,縱橫交錯,猶如大地上驟然裂開的無數傷口。
山體周圍數萬裡,地麵徹底龜裂,山峰傾頹,河流改道,地火從裂縫中噴湧而出,濃煙蔽日,一派末日景象。
無量神山緩緩上升,脫離了大地根基。它懸於半空,通體散發著濛濛土黃光華,山體表麵那些天然形成的節眼孔洞中,噴射出粗大的土行精氣光柱,直衝雲霄,攪動漫天風雲。
這座山,本就是他本體的一部分,是他伴生的至寶。
他乃混沌土精,此山亦蘊含混沌土行本源,經他萬載祭煉溫養,早已心神相通,如臂使指。
山即是他,他即是山,人寶合一,威能倍增。
無量道人立於山巔虛空,身形似乎與背後那龐然巨山融為一體。
他臉色依舊蒼白,眼神卻銳利如鷹,死死鎖定獨王,周身氣勢在無量神山的加持下,節節攀升,竟隱隱有衝破大羅初期、觸及中期門檻的跡象。
混沌魔神之威,伴生靈寶之能,在此刻顯露無遺。
獨王望著那拔地而起、遮天蔽日的無量神山,臉上那絲饒有興趣的神色稍稍收斂。他微微點頭,火紅長發在激蕩的罡氣中狂舞。
“盤古世界,你修為也算不錯。”獨王開口,聲音依舊平淡,卻少了幾分之前的隨意,“混沌土精之體,伴生神山為寶,人寶相合,倒也有幾分看頭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如實質般掃過巍峨神山,掃過神光衝霄的無量道人,最後落回其猙獰的麵容上。
“不過,可惜,”獨王緩緩搖頭,語氣中聽不出是惋惜還是嘲諷,“你遇到的人,是我。”
天地間,風聲、地裂聲、山石滾落聲、靈氣暴動聲,似乎在這一刻都安靜了一瞬。
唯有獨王那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聲音,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“人”的耳中。
“所以,你今天註定要死。”
獨王立於虛空,火紅長發在無形氣勁中狂舞。
他並未急於出手,反而側首對身後恭敬侍立的陸江吩咐道:“你退到一旁,看住孔宣。”聲音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陸江躬身應是,姿態愈發卑微:“謹遵獨王大人法旨。”言罷,身形化作一道墨色流光,退至千丈之外,恰好落在孔宣身側三丈之地。
他雖麵向戰場,眼角餘光卻死死鎖定孔宣周身氣機,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柄墨色短刺,刺尖幽光流轉,隱有禁錮空間的波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