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宣立在五莊觀正殿之中，青袍垂落如靜水。
他將五行槍雙手呈上時，分明瞥見師父鎮元子眼底掠過的一抹異色。
這位地仙之祖素來氣度沉凝，便是天崩地陷在前也難改顏色，此刻接過長槍的刹那，五指卻微微一頓。
鎮元子將槍橫於掌中，左手托槍身，右手撫過槍尖下三寸處那道天然紋路。
他的目光沿著烏沉槍杆緩緩遊移，從尾端雲紋至槍尖寒芒，又從寒芒折返，如此往複。
殿中明珠光華灑落，在五行槍上鍍了層淺淡光暈，槍身隱現的五色毫光隨光暈流轉，似有生命般微微吞吐。
“師父，可是有什麼事？”孔宣終是開口問道。
鎮元子恍若未聞。他側身半步，將槍身迎向殿外透入的天光，雙眼微眯，瞳孔深處有地書虛影一閃而逝。
良久，方低語道：“奇怪，奇怪。”
這兩字說得極輕，卻字字清晰。孔宣心頭微動，凝神看向那杆五行槍。
師父這般情態……
殿中靜寂無聲。檀香自鼎中嫋嫋升起，在光束中織成朦朧紗帳。
鎮元子仍保持著持槍端詳的姿態，彷彿手中並非一杆兵刃，而是一部難解的天書。
約莫半炷香後，鎮元子方抬首，目光落在孔宣麵上：“宣兒，你這些日子煉化神槍時，可發現有什麼異處不曾？”
“沒有。”孔宣如實答道，旋即問道，“師父，可是五行槍有什麼問題？”
鎮元子緩緩搖頭，眉頭卻未舒展。他右手食指輕輕叩擊槍身，發出沉悶聲響，每一聲間隔完全相同，似在度量什麼。
“為師看不出什麼端倪。”他說著，目光卻未離開槍身，“隻是心頭有種感應，這五行槍……不似表麵這般簡單。”
他頓了頓，終於將視線轉向孔宣：“你父親曾言及，此槍當是異界之物。異界法則與我洪荒不同，若其中藏有玄機，便是為師這般境界，也難窺全貌。”
孔宣心中一凜。他知曉師父修為已至準聖巔峰，執掌地書，與天同壽，便是放眼洪荒也屬頂尖之列。
若連師父都言“難窺全貌”，此槍所涉因果隻怕非比尋常。
鎮元子複又垂目看向長槍，語聲肅然：“你持此槍行走洪荒，須得萬分謹慎。若察覺什麼異常，無論大小，定要即刻告知為師。”
“是，師父。”孔宣恭聲應道，雙手接過鎮元子遞還的五行槍。
鎮元子不再多言，隻揮了揮袖。殿中侍立的眾弟子躬身退去，各歸洞府修行。
那道青色身影負手轉身，緩步向後殿行去，衣袂拂過玉磚，未留半點塵埃。
孔宣立於原地，目送師父身影消失在殿廊深處，這才低頭看向掌中長槍。
烏沉沉的槍身在殿光下泛著幽暗光澤，觸手微涼，卻又隱隱透出與他血脈相契的溫熱。
他運轉法力，一縷神念探入槍身——自煉化此槍以來，這般探查已不下千遍。
槍體內部，先天五行符文如星辰排列，金行鋒銳，木行生機，水行柔韌，火行熾烈，土行厚重，五色本源之力迴圈往複，自成天地。
神念細致掃過每一枚符文，每一道紋路，甚至槍身最深處那點先天靈光。一切如常。
孔宣收回神念，眉頭微蹙。連師父那等地仙之祖都未能窺破的隱秘，以他金仙修為，又如何能夠察覺？
他搖搖頭，將五行槍負於背後，青布包裹槍身，隻露烏木槍尾。
此後數日，孔宣修行之餘，常取出五行槍反複觀研。
有時在觀星台上，借周天星輝映照槍身；有時在後山瀑佈下，觀流水衝刷槍尖寒芒；有時運轉五色神光，將槍置於神光中祭煉。
然無論如何試探，此槍始終隻是那杆五行槍，先天靈寶不假，卻未見半分異常。
這一日，孔宣收拾停當，往鎮元子靜室拜見。
靜室簡樸，唯有一雲床、一蒲團、一香案。
鎮元子盤坐雲床之上，雙目微闔，頂上三花隱現，胸中五氣流轉，已入神遊太虛之境。
孔宣不敢打擾，跪坐蒲團靜候。
約莫三個時辰後，鎮元子緩緩睜眼，眸中似有地風水火生滅之象。
“師父。”孔宣俯身行禮，“弟子想回真龍一族，助父親一臂之力。”
鎮元子靜靜看著眼前弟子。孔宣拜入他門下已有數百載，五行大道初窺門徑。這般修為，放在洪荒年輕一輩中，已屬佼佼。
“也好。”鎮元子緩緩道，“你修行至今，閉關苦修已難有大進。洪荒廣闊，正該出去遊曆一番，於天地間印證所學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轉為溫和：“隻是宣兒，如今洪荒雖表麵平靜，然諸族氣運暗湧，已非往日太平景象。你此行回返東海真龍族地，路途遙遠，途經多方勢力，務必小心謹慎。”
“弟子謹記師父教誨。”孔宣見師父應允，心中欣喜，麵上仍保持恭敬。
鎮元子自雲床起身，行至孔宣身前，伸手輕撫他頭頂。
一道醇厚溫潤的土行法力注入孔宣體內，化作無形護持，隱於五臟六腑之間。
“這道法力可在危急時護你一次。”鎮元子收手，複又叮囑，“行路莫急，遇事莫躁，凡事三思而後行。”
“是。”孔宣再拜。
當日下午，孔宣辭彆觀中同門，離了五莊觀。
他駕雲而起，回首望去，萬壽山巍峨立於雲海之間，五莊觀殿宇隱現於鬆柏之中。
山中地脈靈氣氤氳成霧，靈禽異獸時鳴時躍，一派仙家氣象。
在此修行日久，乍然離去，心頭不免泛起幾分悵惘。
但念及即將歸家，那悵惘便化作急切期待。
思及此，孔宣駕雲速度不禁快了幾分。
雲靄自身側掠過，罡風呼嘯，吹得青袍獵獵作響。
他負手立於雲頭，腳下山河綿延，大川奔騰，叢林蒼翠。
這一日正午，孔宣按下雲頭，落在一處清溪旁歇息。溪水潺潺，中有銀魚嬉戲，岸邊生著幾株朱果，紅豔豔掛了滿枝。
他摘了幾枚，入口甘甜，靈氣雖薄，卻也清爽。
正欲取水時，背後五行槍忽然輕輕一震。
孔宣動作頓住。他解下長槍，握在手中細細感應。槍身安靜如常，方纔那絲震動似錯覺般再難捕捉。
他凝視槍身良久，想起師父所言“若察覺什麼異常，定要即刻告知”，又想起師父端詳此槍時那聲“奇怪”。
溪水叮咚，山風拂過林梢。
孔宣搖搖頭，將五行槍重新負好。或許真是錯覺罷，他想。
又或許，隻是槍身感應到此地充沛的水行靈氣，自然生出的些微共鳴。
他掬水飲了幾口，複又駕雲而起。
罡風如刀，切割雲氣。孔宣周身泛起五色光華，將風刃儘數擋在外界。他目視東方，心中默算行程。再有月餘，當可抵達真龍山脈。
想到父親母親見到自己時的模樣，想到與弟弟妹妹重逢的情景，孔宣唇角不覺微揚。
千載修行，雖得長生道果，然血脈親情，終究是心中最柔軟處。
他催動法力，雲速又快三分。
他並不知道，就在方纔那一瞬，五行槍深處某個連鎮元子都未能察覺的角落，有什麼東西“眨”了一下眼。
那並非真正的眼眸，而是一種存在的感知，一種跨越無儘時空的注視。
注視著他，注視著這方洪荒天地。
然後，那感知再度沉寂，沉入五行符文運轉的浩瀚韻律中，彷彿從未醒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