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不過片刻,女子便強行壓下心中激蕩。
她深吸一口氣——雖隻是虛影之身,卻仍保留著生前的習慣——眼中烈焰漸熄,重新恢複那深不見底的幽藍。
目光再次落回孔宣身上時,神色已柔和了許多。
“還真的很像他……”女子喃喃,“不過,這小子似乎更有趣。”女子忽然輕笑,眼中閃過一絲玩味。
她看得出,孔宣心性純良,道心堅定,卻又並非迂腐之輩。
煉化五行槍時那份執著與專注,與她對敵時那份殺伐果決,還有平日裡對待同門師兄弟的溫和謙遜……種種矛盾特質集於一身,倒讓她生出了幾分興趣。
十萬載歲月,有這樣一個“宿主”相伴,或許不會太過無聊。
念及此處,女子身形一晃,化作一縷黑光,如遊魚歸海,重新沒入五行槍中。
槍身烏亮光芒微微一蕩,隨即恢複如常,那半月圖印緩緩消散,符文重歸槍身流轉,一切彷彿從未發生過。
五行槍靜靜懸浮,槍尖微垂,指向下方孔宣。
任誰來看,這都是一杆品階極高的先天靈寶,雖氣息詭異,卻絕想不到槍身之中竟藏著一個異界神王的殘魂。
便是元無天、鎮元子這等大能,當日檢視此槍時,也未能察覺異常。
時間悄然流逝。
當孔宣再度睜開雙眼時,已是兩日之後。
他麵色略顯蒼白,氣息微亂,顯然煉化五行槍消耗甚巨。
可那雙眸子卻明亮如星,眼底深處隱有五色光華流轉,周身氣息較之兩日前,竟渾厚凝練了三分。
“成了!”
孔宣臉上露出欣喜之色,飛身上前,右手一探,穩穩握住五行槍槍杆。
槍身入手,溫潤如玉,卻又隱隱傳來血脈相連的悸動。那已不僅是法器與主人的感應,更是神魂層麵的交融。
孔宣能清晰感知到槍中器靈的“呼吸”,能感應到每一枚符文流轉的軌跡,甚至能隱隱察覺到槍身深處那浩瀚如海的潛在威能。
他持槍而立,一股孤傲而霸絕天下的氣息自然散發。
那不是刻意為之的威壓,而是五行槍認主後,槍中蘊含的某種本質道韻與他自身五行道體共鳴,自然而然生出的氣勢。
便如寶劍出鞘,鋒芒自露,藏也藏不住。
五莊觀主殿,鎮元子正閉目神遊,忽有所感,睜眼望向孔宣殿院方向,撫須含笑點頭:“看來宣兒已將五行槍徹底煉化,修為亦有精進。此子天賦、心性皆是上佳,日後成就,當不可限量。”
他的讚許,孔宣自是不知。
孔宣握著五行槍,隻覺胸中豪情湧動,恨不得立刻尋個對手試槍。
他身形一閃,出了殿院結界,化作一道五色流光,直上九天,落在一座絕峰之巔。
此峰高達萬丈,峰頂常年積雪,雲海在其腰際翻湧。孔宣立於峰頂,俯瞰腳下雲濤,手中五行槍斜指蒼穹,深吸一口氣,隨即展動身形。
槍法自然而生。
那是煉化五行槍時,自槍中傳承而來的一套槍訣。沒有名字,沒有來曆,隻有最本質的殺戮與毀滅之意,與五行槍那吞噬萬物的特性完美契合。
孔宣初試槍法,隻見一團團黑色氣霧自槍身彌漫而出,如墨滴入水,迅速擴散,將他周身百丈籠罩。
霧氣之中,槍影成千,密密麻麻,每一道都凝實如真,破空之聲尖銳刺耳,震得九天風雲動蕩。
“寒星萬點!”
孔宣低喝,手腕一抖,槍尖迸出萬千寒芒,如夜空中群星驟亮,又似暴雨傾盆,朝著前方虛空疾射而去。
寒芒所過之處,空氣凝結出細密的黑色冰晶,簌簌落下,尚未觸及雲海便已化作虛無。
“槍芒之殤!”
槍勢再變,由疾轉緩。五行槍似重逾萬鈞,緩緩劃出一道玄奧弧線。
槍芒所及,虛空竟生出細密的裂紋,發出低沉嗚咽,如泣如訴,直透神魂,震懾人心。遠處幾座懸浮仙山上的靈禽驚飛而起,倉惶逃竄。
“旋風四方!”
孔宣身形旋轉,五行槍隨勢而動,化作一道黑色颶風。風眼處正是他持槍而立的身影,風刃卻是千萬道淩厲槍芒。
颶風橫掃而過,所到之處,雲海被撕裂,幾座稍矮的山峰峰頂被槍芒刮過,竟如刀切豆腐般平整削去,碎石還未滾落,便被黑色氣霧吞噬殆儘。
九天之上,時而槍影如流星劃過,拖拽出長長的黑色尾焰;時而嗚咽聲震徹雲霄,令人心悸神搖;時而颶風旋轉肆虐,將一切捲入其中絞成齏粉。
五莊觀內,無數弟子被驚動,紛紛抬頭望天。隻見雲海之上黑光縱橫,槍芒肆虐,恐怖的氣息即便隔著萬丈高空,依舊讓他們遍體生寒。
“是大師兄!”
“大師兄在演練槍法!”
“好可怕的威勢……那是什麼槍法?我怎麼從未見過?”
驚歎聲、議論聲此起彼伏。眾人望著天上那如神似魔的身影,眼中滿是驚羨與敬畏。
孔宣興之所至,將傳承槍法從頭至尾演練了三遍,方纔收勢停槍。他立於峰頂,氣息平穩,麵色如常,唯有眼中神光愈發璀璨。
低頭一看,卻不由愕然。
隻見下方幾座高過雲層的山峰,此刻峰頂皆被削平,斷麵光滑如鏡,在日光下泛著冷硬光澤。更遠處雲海被攪得七零八落,久久不能聚攏。
“這下糟了……”孔宣摸了摸鼻子,苦笑自語,“隻怕回去要挨師父責罰了。”
他駕起祥雲,緩緩降下。還未落地,便見無數五莊觀弟子圍攏過來,個個臉上帶著興奮與崇敬。
“恭喜大師兄神功大進!”
“大師兄槍法如神,我等望塵莫及!”
“有此神槍,大師兄實力當冠絕同輩!”
馬屁之言如潮水湧來。孔宣隻當未聞,含笑點頭,便要往主殿去向師父請罪。
便在此時,一聲清咳響起。
聲音不高,卻如清泉流石,瞬間壓過所有嘈雜。
眾弟子聞聲,臉色皆是一變,慌忙收聲,齊齊躬身拜伏:“拜見師父!”
來人正是鎮元子。
他自雲中緩步而下,杏黃道袍纖塵不染,手持拂塵,三綹美髯隨風輕揚,麵上帶著溫和笑意。
“都起來吧。”鎮元子拂塵輕擺。
眾弟子這才起身,垂手恭立,不敢再多言。
鎮元子行至孔宣麵前,上下打量他一番,點頭微笑道:“宣兒,槍法不錯。隻是這威力……未免大了些。”
孔宣連忙躬身:“弟子一時興起,未加收斂,損毀了觀中山峰,請師父責罰。”
鎮元子卻擺了擺手:“幾座山峰罷了,修複不過舉手之勞。倒是你這套槍法……似乎並非為師所授?”
孔宣恭敬應道:“回師父,此乃弟子煉化五行槍時,自槍中所得的傳承槍法。具體來曆,弟子亦不清楚。”
“哦?”鎮元子眼中閃過一抹異色,目光落在孔宣手中那杆幽黑長槍上。
他凝視片刻,忽然開口道:“宣兒,將此槍再給為師一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