瞬息之間,羅天劍陣已成。
劍氣縱橫如龍,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。劍光所過之處,飛沙走石,山岩崩裂,方圓數百裡內殺氣騰騰,連天光都黯淡了幾分。
陣中每一柄長劍都吞吐著森寒劍芒,劍氣彼此勾連,形成一座無形的牢籠,將孔宣困於其中。
陸江立於陣外,看著被困的孔宣,臉上浮現得意之色。他捋了捋頜下羊須,揚聲笑道:“嘿嘿,我看你如何逃得出這羅天劍陣!小子,現在求饒,將神槍獻上,或許我心情好,還能放你一條生路。”
他的聲音在劍陣加持下如滾雷般回蕩,帶著勝券在握的倨傲。
“求饒?”孔宣立於陣中,手持幽黑神槍,神色淡然如常。他環視四周劍光,搖了搖頭,輕聲道:“我不想殺你們。”
這話說得平靜,卻讓陸江愣了一瞬。
隨即,陸江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仰天大笑起來。笑聲刺耳,在山穀間激起陣陣迴音。
他側過耳朵,對著孔宣做出誇張的傾聽狀,一臉嘲弄:“什麼?我沒聽錯吧?不想殺我們?”
他收起笑容,臉色驟然轉冷,長劍一指孔宣,厲聲喝道:“死到臨頭還敢嘴硬!眾弟子聽令,給我殺了他,將神槍搶過來!”
“搶”字出口,殺機畢露。
先前他還假意說是“歸還”,此刻卻是徹底撕破臉皮,直言搶奪。
隨著陸江一聲令下,陣中數十名羅天門弟子身形齊動。他們腳踏罡步,手掐劍訣,身形在陣中穿梭如電,每一人都化作一道灰影。
長劍揮灑間,數百道劍氣迸射而出,如暴雨傾盆,密密麻麻布滿了孔宣前後左右所有空間。
劍氣破空之聲尖銳刺耳,所過之處,空氣被切割出無數細密的波紋。地麵在劍氣壓迫下寸寸龜裂,碎石浮空而起,尚未落地便被絞成齏粉。
眼看著數百道劍氣即將穿透孔宣身軀,陸江臉上露出殘忍的笑意。他似乎已經看到孔宣被萬劍穿心、血灑當場的慘狀,似乎已經看到那柄神槍落入自己手中的場景。
“哈哈,不想殺我們?大言不慚!現在,我看你怎麼死!”陸江仰天大笑,聲音裡滿是得意。
然而下一瞬,他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臉上的笑容僵住了,如同被凍住的冰雕。他瞪大眼睛,死死盯著劍陣中心,瞳孔驟縮。
隻見那數百道淩厲無匹的劍氣,在穿透孔宣身體的刹那,竟像是擊中了空氣,毫無阻礙地穿了過去。孔宣的身影如水波般蕩漾了幾下,隨即消散於無形。
那不過是殘影。
真正的孔宣,早已不在原地。
半空中,一道身影緩緩浮現,由虛轉實,如從水底升起。孔宣淩空而立,衣袂飄飛,手中神槍斜指地麵,槍尖隱隱有暗金色符文流轉。
他低頭俯瞰下方,目光平靜,如看螻蟻。
“你們,”孔宣開口,聲音清越,在山穀間清晰可聞,“在找我?”
陸江與羅天門眾弟子聞聲,霍然抬頭。當他們看到懸於半空的孔宣時,臉上齊齊露出驚駭之色。
劍陣明明已布成,明明已將對方困住,可此人竟能悄無聲息脫出陣外,他們連對方何時離開的都不知道。
這種身法,這種手段,已超出了他們的理解。
孔宣居高臨下,俯視眾人,緩緩道:“現在,輪到我還手了。”
話音落下的刹那,他身後突然光芒大放。
五色光華衝天而起,分青、黃、赤、白、黑五色,如孔雀開屏,璀璨奪目。
光華流轉之間,隱隱有五行輪轉、生生不息的道韻散發開來。整片天地的靈氣都為之震顫,彷彿在朝拜這先天而生的神通。
陸江與羅天門弟子隻覺眼前一花,神魂深處傳來莫名的悸動。那是生靈麵對更高層次存在的本能恐懼。
五色光華之中,赤色光芒最先一閃。
那光芒並不刺眼,反而溫潤如紅玉,可當其掃過下方時,詭異的一幕發生了——羅天門眾弟子手中法劍,無論品質高低,無論是否祭煉完全,竟齊齊脫手飛出,化作數十道流光,沒入赤色光芒之中。
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“我的劍!”
“怎麼回事?!”
驚呼聲四起。羅天門弟子麵麵相覷,看著空空如也的雙手,臉上滿是茫然與驚恐。
他們修行多年,法劍早已與心神相連,可方纔那一瞬間,連線被硬生生切斷,法劍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。
這還沒完。
孔宣身後五色光華再轉,黑色光芒一閃。
那黑光深邃如夜空,又似無底深淵,散發出吞噬萬物的氣息。黑光掃過,下方數十名羅天門弟子身形齊齊一滯,隨即如被無形之手拉扯,化作道道流光,沒入黑光之中。
無聲無息,無影無蹤。
不過呼吸之間,場中便隻剩陸江一人呆呆站立。
五色光華緩緩收斂,沒入孔宣身後,消失不見。孔宣身形徐徐降下,落於地麵,手中神槍斜指,槍尖距陸江咽喉不過三尺。
陸江臉色慘白如紙,嘴唇哆嗦著,指著孔宣,半晌才吃吃地道:“你,你,你……”
連說了數個“你”字,卻接不下去下文。他的大腦一片空白,方纔所見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。
那是什麼神通?那是什麼手段?師尊羅天老怪已是金仙修為,可也絕無可能在一息之間,讓數十名弟子連同法劍一齊消失。
孔宣看著他,神色淡然:“我什麼?”
陸江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倒退一步,腳下踉蹌,險些摔倒。他強自鎮定,聲音卻仍止不住發顫:“他們……他們到哪去了?”
問出口後,他才意識到這話問得多麼愚蠢。
還能到哪去了?方纔那黑色光芒一掃,眾弟子便消失無蹤,結果已不言而喻。
可他不願相信,不敢相信——那可是數十名弟子,其中還有五名玄仙,怎會如此輕易就被收走?
孔宣沒有回答這個問題,反而問道:“你是羅天老怪的大弟子?”
若在平時,有人敢當麵稱師尊為“老怪”,陸江早就勃然大怒,拔劍相向了。
可此刻,他卻連連點頭,那模樣竟有幾分乖巧:“是,是,在下正是羅天門大弟子陸江。”
孔宣沉默片刻。
他在五莊觀聽師兄們說起過羅天老怪。此人雖非正道楷模,卻也算守規矩,常在萬壽山外圍活動,偶爾還會去聽鎮元子講道,與五莊觀一些外門弟子有些交情。
殺了他的大弟子,難免會結下因果。
孔宣正想開口表明身份,言明自己是鎮元子座下弟子,此事或可就此揭過。
就在這時,遠處天際傳來密集的破空之聲。
那聲音如萬鳥齊飛,又如狂風過境,由遠及近,速度極快。
抬眼望去,隻見天際黑壓壓一片,竟是無數道身影破空而來,粗略看去,不下千人。
這些人皆著淡灰色道袍,背負長劍,正是羅天門弟子。
援兵到了。
陸江轉首看去,臉上先是一怔,隨即露出狂喜之色。方纔的恐懼與慌亂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,以及重新燃起的猙獰。
他退後數步,與孔宣拉開距離,指著孔宣厲聲喝道:“小子,你殺我羅天門弟子,今日必叫你血債血償!”
聲音中氣十足,與方纔的顫聲判若兩人。
孔宣眉頭微皺,看向天際那黑壓壓的人群。
千人羅天門弟子,如烏雲壓頂,正朝此地疾馳而來。當先數人氣息強橫,至少也是玄仙後期修為,這場衝突,怕是不能善了了。
他握緊手中神槍,槍身符文次第亮起,暗金色光芒在槍尖流轉,隱隱有風雷之聲傳出。
山風呼嘯而過,捲起滿地沙塵。
遠處,千人呼嘯,劍氣衝霄。
近處,一人一槍,靜立如山。
一場更大的風暴,即將來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