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無天高坐主位,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眾人。
他的目光在長右身上停留了片刻,眸中寒光一閃而逝。離火城之事,滿光之罪,芝蘭女魔之供,皆指向此人。
即便長右未必親自參與那些惡行,可禦下不嚴、縱容包庇之責,卻是逃不脫的。
大殿之上,流動著一股沉悶壓抑的氣息。
近百名真龍族高層,此刻皆低著頭,恭敬立於殿中,無人敢直麵元無天的威壓。
這些平日裡在各自領地呼風喚雨、說一不二的大能,此刻卻如孩童般忐忑不安,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。
數十名妖王,皆是金仙高期乃至太乙金仙初期的高手,放在洪荒任何一處都算得上強者。
可在天地宮主殿,在祖龍威壓之下,他們的氣勢被完全壓製,甚至有人額角滲出細密冷汗。
眾人心中都在猜測——聖主此次突然召集,所為何事?
有些心思機敏的,已隱約感到不安。這兩個月來,南方數城接連傳來訊息,說聖主親臨,擒拿城主,整頓秩序。雖不知詳情,可這般動靜,絕非尋常巡遊所能解釋。
更多人心懷僥幸——聖主五百年不理俗務,此番或許隻是例行巡查,不會深究。
可當他們的目光觸及元無天那冰寒的麵容時,這份僥幸便如泡沫般破碎了。聖主此刻的神情,分明是動了真怒。
這五百年來,元無天雖少在族中露麵,潛心修行,可他在真龍族眾人心中的敬畏,非但沒有減少,反而隨著時間推移愈加提升。
當年他一聲龍吟震蕩西方,嚇退準提接引;與地仙之祖鎮元子平輩論交;收服萬千妖族,建立不世基業——這些事跡,早已成為傳說,烙印在每個真龍族子民心中。
可以說,在真龍一族,元無天就是天。
他的意誌,便是法度;他的喜怒,便是天威。
五百年過去,真龍一族最早的五頭純血真龍——金龍龍罡、金龍龍鉉、銀龍龍璿、銀龍龍璃、以及後來化形的金龍龍霽——實力皆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,全都踏入太乙金仙之境。
其中龍罡、龍鉉更是已達太乙金仙中期,成為真龍族的中流砥柱。
而真龍一族的血脈,也在不斷繁衍壯大。
銀龍龍璿與金龍龍罡已於三百年前結為道侶,銀龍龍璃則與金龍龍鉉在大約同一時間大婚。
兩對夫妻所生子女,如今也已成年,甚至有了下一代。
五百年間,真龍一族的純血真龍數量,已從最初的五頭增至三十七頭,雖還不算興旺,卻也初具規模。
此刻大殿之上,龍罡、龍鉉、龍璿、龍璃等純血真龍皆立於長老佇列前列,神色肅穆。
他們能感受到父神(祖龍)心中的怒意,這讓他們也不由得緊張起來。
時間一點一滴過去。
大殿中的壓抑氣氛越來越重。無人敢出聲,無人敢動作,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緩。
有些人已感到雙腿發軟,有些人心跳如擂鼓,還有些人心中飛快盤算著自己這些年的所作所為,是否有把柄落於人手。
長右妖王眉頭微皺,心中隱隱不安。
他是最早追隨元無天的大妖,自問勞苦功高,便是有些過錯,聖主也應念在舊情,從輕發落。可今日這陣仗,這氣氛,讓他心中那點底氣漸漸消散。
就在眾人幾乎承受不住大殿上那無形威壓時,元無天終於開口了。
聲音並不響亮,卻如九天寒泉,冷冽刺骨,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。
“兩個月前,我出關,去了下麵各城。”
說到這裡,元無天停了下來。
大殿之中,氣息更加壓抑,幾乎凝成實質。
所有人的心,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元無天從龍座上俯視下方,大殿裡靜得能聽見眾妖王血脈奔湧的聲音。
那些神情緊張的妖王,那些投效九百餘年自稱“老臣”的部下,此刻垂首低眉,甲冑下的肌肉繃緊如鐵。
他們知道這位主公的手段,真龍之規,觸之必死。
“主公去了下麵各城巡視?”
這個念頭在眾妖王心中翻滾,掀起驚濤駭浪。不少妖王後背滲出冷汗,浸濕了戰袍內襯。他們不敢抬頭,不敢對視,隻盯著玉磚地麵上倒映出的模糊影子。
過了許久,元無天才繼續開口。
聲音不高,卻像寒鐵刮過玄冰:“此次出去,我看到了一些不想看到的事。”
大殿裡,有人喉結滾動。
又陷入沉寂。這種沉寂比雷霆更懾人,彷彿有無數細密的鱗片正在黑暗中摩擦,那是真龍之怒的前兆。
“有些人,似乎忘了觸犯真龍族規的下場。”元無天說到“下場”二字時,語氣重了三分。
殿上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。真龍族規——那是以血澆鑄的律條,數百年來來懸掛在每個投效者頭頂的利爪。
如今,竟有人敢忘?
“黃雄。”
被點到名字的中年妖王身體猛然一顫。他穿著暗金色戰甲,此刻麵色蒼白如紙。
他快步出列,在玉階前深深拜伏,額頭抵地:“主公,黃雄在。”
元無天看著下方跪伏的身影,不再開口。
黃雄低著頭,殿內明珠的光落在他後頸上,照出一片細密的冷汗。他臉色從蒼白轉為死灰,彷彿已經看見自己神魂俱滅的結局。
時間在沉默中拉長。眾妖王感到龍座上散發出的威壓在緩慢攀升,那不是氣勢的壓迫,而是規則的重量——整個大殿彷彿變成了一座天平,而他們所有人,都站在罪孽的那一端。
過了約莫百息,元無天才緩緩道:“黃雄,你跟了我多久了?”
黃雄顫聲回答,聲音裡帶著金鐵摩擦般的沙啞:“回主公,黃雄跟隨主公有九百六十三年了。”
“九百六十三年。”元無天重複這個數字,語調平緩得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往事,“我記得你投靠我時,還沒渡過天劫成就天仙。”
他頓了頓:“如今,都是金仙期了。”
黃雄將額頭更用力地抵在玉磚上,顫聲道:“若無主公當年相救,若無主公賜下仙丹洗煉血脈,黃雄早已是淵底枯骨。主公恩德,黃雄日夜不敢忘懷!”
這話確出自肺腑。殿中有幾位與黃雄同期的妖王,此刻也都想起當年的情景,眼神複雜。
元無天緩緩“嗯”了一聲,那聲音低沉地在大殿穹頂下盤旋,像一條無形的龍在雲中翻身。
眾妖王屏息凝神,卻窺不見這位祖龍心中所思。
龍座右側扶手上,元無天的食指開始輕輕敲擊。那是用洪荒北冥寒玉雕成的真龍扶手,龍爪扣著三顆定海珠,每一次敲擊,定海珠便發出沉悶的共鳴。
咚。
咚。
每一次聲響,都像敲在眾妖王的心脈上。黃雄跪伏的身軀微微發抖,他旁邊的幾位妖王,也都麵色發白。
過了九響,元無天停手,聲音裡透出一絲難以察覺的歎息:“九百多年,時間過得真快啊。”
他目光轉向原本站在黃雄左側的身影:“長右。”
被點名的妖王身形瘦長,耳後生著四隻小耳,此刻那四耳齊齊顫動。他疾步上前,與黃雄並排拜伏:“主公,長右在。”
“你說,是不是?”元無天問道。
長右吱唔道:“是……是的主公。”他聲音乾澀,彷彿喉嚨裡塞滿了沙礫。